许月薇隐约皱皱眉,猜不明白他的意思。
难道是因为他问第二杯半价时,周煦的态度得罪了他?
作为Mist Café的副老板,许月薇不经思考般替周煦辩解:“他才十九岁,你别跟小孩一般见识。”
哪知江时砚短笑一声,“小孩?你我十九的时候都……”
睡在一起了。
关键的时候断了句,他的目光越过她头顶,射向几步后的不速之客。
许月薇有所感应似的回过身——
周煦像石化了,上半身倾出来顶着店门,下半身卡在店里。
“我……”
他僵硬地举了举手,白色玫瑰在日光下熠熠生辉,塑料包装被他攥出碎冰一样的褶皱。
“我看你把围裙摘了,是要下班了吗?”
许月薇点头,她正好也到时间了,绝不给宋瑾姝多打一分钟的工。
周煦接着问:“花过夜就蔫了,你不带走它吗?”
他很少用连着的反问句提要求,罕见的拐弯抹角,暴露着自以为掩藏住了的小心翼翼。
江时砚旁观着,他不笑的时候,那双桃花眼显得漠然。
他眨了下眼,稍移视线,转身往街角走。
许月薇没有第三只手来接了,踟蹰间,周煦走上前来,把花插进她一边的外套口袋里。
“我就不帮你拎过去了。”周煦点着头,也不知道是在赞同什么。
“好,明天见。”许月薇有些局促地笑笑,与他告别。
望着她远去的背影,周煦摸着后脖颈:“我明天不上班啊……”
*
拐过街角,江时砚的车就停在路旁,车头的擦痕已经不见了。
说起来,最后她也是自费修了车,没报警,她一向怕麻烦和纠缠。
眼下最大的麻烦绕到她左手边,将她往里推:“你走里面。”
他自然地接过她挂在左手上的咖啡,三个保温袋挂在三根指头上,接的时候也要一根根碰触。
食指、中指、无名指。
许月薇瑟缩了一下,袋子晃了晃,有杯托盛着的咖啡在里面稳如泰山。
男人的指尖有意无意划过掌心,她微微失温的手忽然迅速加热,重量脱去时,她觉得手又热又麻。
原来是血液回流导致的升温。
她攥了攥手,把右手拎着的袋子分了两只给左手。
他们走在一段微微下坡的路上,今天好像有什么越野活动,山地自行车一辆辆嗖嗖地从江时砚身旁掠过。
车队候鸟一般飞走,路过路边停着的车时,整齐划一地绕行。
那辆车正是江时砚的车,路窄,他半边车开上了路肩,压过路缘石。
许月薇以前很喜欢踩路缘石,尤其在路边等人的时候。她难得幼稚,这种回忆就更让人印象深刻。
江时砚记得自己曾经问过:“要是你等人的时候,不知不觉沿着路沿走远了,反而变成了迟到的那个,怎么办?”
当时许月薇回答:“你也把我想得太蠢了吧。”
她转了个180度的弯,依然稳稳地站在路缘石上,半开玩笑说:“走到边上我就回头了,怎么会走那么远?”
怎么会走那么远呢。
不知不觉间,江时砚放慢了步伐,与她拉开距离。
男人被她落在后面,存在感依然强烈,但好歹给了她喘息的工夫。
许月薇认识他的车,走到车门旁,胳膊往上抬了抬,示意他开锁。
他从善如流开了锁,许月薇帮他把咖啡放在副驾驶车座上,确认杯托没有歪斜,直起身关上车门。
她往来时的方向看,视野边缘,刚才路过的街角处,果然有人在摆摊卖花,可绿灯时行人匆匆,没人驻足。
花贩腿边摆着的那只浅粉色花篮里,其他的花都模糊成一团了,唯有几朵向日葵展着烈焰般的花瓣,绽放成最夺目的存在。
渐渐步入暮年的光线离天际线越来越近,平射着照映在大地上。
以前有一段时间,许月薇喜欢画画,画的最多的花就是向日葵。
因为它简单,好画。
不过被江时砚误以为这是她“最喜欢”的花时,她也没有解释。
不仅最喜欢的花,甚至最喜欢吃的菜、最喜欢的音乐类型、最喜欢的季节什么的,这些她通通都没有。
一旦有什么成为“最喜欢”,在那个事物发生变化甚至失去它的时刻,就会格外痛苦。
说她杞人忧天也好,居安思危也好,反正她就是这个样子。
许月薇将视线从那抹明黄上移开,现在她的视野里又满是黑色,他的车,和他的大衣颜色。
印象里,他不是那么喜欢穿深色衣服的人,这两回却回回都是黑和灰。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冷冰冰的,倒是跟这色系很搭调。
“我有一个问题想问你。”
江时砚也在看花贩的方向,偏着头,橙黄的光跳跃在他黑亮的眼眸里:“什么?”
“我通过面试了吗?”
“后续我助理会通知你。”
果然,问了白问。
许月薇垂下眼,手揣进兜里,塑料膜皱缩而擦着花.径的声音仿佛顺着指腹,通过骨传导传入耳膜。
浑然不知,他也正垂眼,看她。
看她口罩以上白皙的眼周皮肤、浓密而平直的眼睫,和稍显凌乱的额前与鬓边碎发。
太清晰了,一瞬间他仿佛身在梦中,手指听从意识的放任,握上了玫瑰花头,手指收紧——
手掌连着手臂一起感受到了拉力,他才回神,在她惊惧的视线中蓦地松开了手。
许月薇检查了一下花束,一片花瓣明显向外扩了扩,摇摇欲坠。
而始作俑者却没什么抱歉的意思,面上淡淡,将作恶的手揣进口袋里,粉饰太平。
“我赔你和你同事朵花吧,向日葵怎么样?”
许月薇把花插回兜里,终究不打算解释数年前的误会。
“你跟玫瑰有仇吗?”
江时砚嗤笑一声:“都说了我是没看见。”
“那刚才呢?也不是故意的吗?”她拍了拍口袋外侧。
江时砚眼周又泛出明显的笑意,弯腰凑近她鼻尖:“如果是的话,你要为他报仇吗?”
许月薇摇摇头。
她的眼底像冰封了百年的湖水那样静,仿佛永远不会复苏了:
“第二杯半价我帮你存着,欢迎你带孟姣来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