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瞻明的剑纹丝不动。
从前东宫里头,他身边的一双护卫,流光与流云。流光出生世家,领东宫守卫一职,跟在太尉江传河身边,是要他往后参加武试,入朝为官,成为殿下的左膀右臂。而流云算是楚氏半个家生子,十岁入了长乐宫,忠心不二,年及十六就作了他的贴身侍卫。
武师傅教他,要为殿下活,替殿下死。流云谨记于心。
城破的那一日,是流光护送楚瞻明出宫献降,归来途中却被汪真随意寻了个由头,在宫墙下乱刀处死。
再后来就是私逃出城。五年时光,不长也不短。如今再见……竟是这般境况。
说不清是失望还是可惜,但楚瞻明原先所想象的重逢绝非眼下模样。
男人抬起头,被烟熏坏的嗓子里像是滚着碎石子。他哑声说:“主子不认流云了吗?”
楚瞻明眼中神色莫辩,半晌才出声,说的却是:“今时今日,不必再称主子。”
“主子就是主子。”流云向剑尖逼近一步。楚瞻明皱眉避让,剑锋从他颈侧擦过,掀出一串血花。
“止步。”
“……主子,流云在此等候多时,请主子听流云一言。”他连眉头都不动一下,用面巾捂住脖颈,双眼仍直勾勾地盯着楚瞻明。
荧光一阵明亮一阵暗淡。
楚瞻明垂下眼帘,貌似为难,手中的剑却毫不含糊,将他的前进和后退的路都牢牢封死。
流云浑不在意,继续道:“自从那日分别,流云没有一日不惦记主子,只盼着一切收拾停当,好风风光光迎主子回来。主子,如今朝中效忠主子的大人只多不少,只等……”
“不必。”楚瞻明还是叹气,“若是真拿我当主子,便不会在此阻拦。我与你……到底相识一场,总归是有情分在。我不愿与你刀剑相向,还望你体谅,莫要再三拦我。”
流云听了他的话,当即怔住。那张被疤痕破坏的清俊面孔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暗色。
“主子不愿么?那主子此番回来,是为的什么?”他问。
“探亲。”楚瞻明淡淡道,“送兄长入土为安。”
“是。护国寺余荫,定能庇佑亡魂。”流云顿了顿,又道,“属下知道,六殿下的事,是主子亲自动的手。”
楚瞻明轻笑:“是吗?”
“主子领着天下一楼的牌子,在符州鬼市六道轮回中诛杀盗佛,全天下的人都知道。”
“是么。”楚瞻明颔首,“全天下的人都知道了。”他话锋一转:“你自然也早早知道,于是一路跟随,又断我后路。流云,你如今大有长进。”
流云急道:“主子!属下绝无僭越之意!”
“我知金陵有人暗中筹谋,这些年几次三番将帖子递上清凉山。”楚瞻明慢慢地说,“我虽未出家,却也是师父的入室弟子,一概俗务,我早已回了,莫要打扰山中清静。我还当你们听得劝,没想到,背地里却将我算计到金陵来。”
“主子这是怪罪流云了。可主子在山里住久了,不晓得江南百姓困苦。金陵尚好些,再向西入得西潭道,如何民不聊生,非三言两语可言。”流云忍不住道,“主子那日答允娘娘与太傅,不忘复国之志,如今看来,怕是早已忘了!”
他说了重话,难免有几分惴惴,可还是紧紧地抿住嘴,梗着脖子不肯低头。这些年他早已不用向人低头,可在楚瞻明面前终归是矮了一等。
“我如何打算,你又晓得了?”楚瞻明并未动怒,语气仍是寡淡的,“百姓困苦,便要起挑起纷争么?朝堂上的大人们食君之禄,却不能为君分忧吗?我一条孤魂野鬼又有多少斤两,担得起你们撂下的重担?”
流云被他问住,低下头,截断鼻梁的狰狞刀疤在额发的阴影里扭曲起来。颈侧刺痛,伤口无法止血,将面巾湿成黏糊糊的一团。
“主子,”他的声音低了下去,“不论主子认不认属下,主子都是流云的主子。”他从怀里摸出一样物件,向前递来:“主子的东西,流云带来了。”
一支用金箔妆点的玉簪静静躺在他的手心里。
楚瞻明手腕一紧,剑锋微不可见地偏了。
“主子且放心,庄公子如今好得很,属下不敢怠慢。”流云低头,像是心中有愧,“殿下心好,总记挂别人。我等不得已出此下策,主子勿怪。”
迟不过眼下,楚瞻明终于明白,早在越州时自己就被他们算计得明明白白。他无话可说,瞻前顾后无用,只好见招拆招。
“不必多此一举。”他反手归剑入鞘,“带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