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观大人面色不佳,似有郁气淤塞,应当远离纷扰,静心调养才是,又何必劳心劳神,探听那些个逸闻。”
他话中带刺,贾平春叹道:“从前力有不逮,未能护住殿下。殿下如今心有怨言,臣等甘愿领受。”
“大人言重了。当年的事,岂能怪罪旁人。”楚瞻明缓缓说,“父皇酒醉失态,不能主事,开城献降由我做主。大人当怪我才是,如今寻我来此,却以礼相待。瞻明愚钝,还请大人不吝赐教。”
贾平春看着他,看他面色平淡,不急不躁,与当年那惯于将微笑挂在嘴角的孩子,似乎只剩下一双相似的眼睛。
“殿下一向聪颖过人,又何须老臣多嘴。”贾平春一捋长须,叹道,“如今北边的眼睛全在柳州,吴王置身事外,正是天赐良机。”
“大人若是诚心,就莫要拿这些话搪塞我。我虽远在江湖,对大人所言之事也并非一窍不通。”楚瞻明将手指压在剑柄上。鞘首微微翘起,再落回桌上,铮的一声嗡响。他继续道:“眼下金陵群狼环伺,晋皇从未放弃收复江南,吴王从来虎视眈眈,当年庇佑于我,所图岂是微末报答。”
“大人所说的好时机绝不在眼下。”
贾平春顿了顿,才道:“殿下避入山中,不问世事,岂知我等厚颜苟活至今,暗中排兵布阵,正是为一朝血仇,迎殿下入主王城。殿下可是忘了那一日王宫尸山血海?娘娘铮铮傲骨,以死明志,如今先帝后陵前,殿下要叫娘娘蒙羞吗!”
楚瞻明听了他的话,忽然笑了起来:“大人这话好没道理,先人已矣,哪知什么羞不羞的。况且当年太极殿里群臣无主,惊如鸟雀散,也未见几人惦念声名。眼下又何必与我谈当年如何,当年若能……还用得着你我今日偷偷摸摸,王陵密谈。”
不知何处刮来一股细弱的风,桌上烛火微微颤动,将两个人的影子抖成了风中的旗子,倒映在青灰色的墙砖上抖动。
楚瞻明轻声说:“我来见大人,不为别的,只是来要一个人。”
“旧时宫中争斗频频,殿下的东宫之位坐得并不安生。贵妃娘娘拳拳爱子之心,为殿下铺平了这条路,殿下再如何不情愿,也请念在娘娘的份上,先听老臣一言。”贾平春握紧拳头,昔年大殿上直谏汪氏也不曾有今日忐忑,这位旧主子到底是离宫多年,性子比较当年变化颇多。若是贵妃娘娘还在……可楚氏已长眠身后,如今再没有人能代楚瞻明做主。
“太傅身前殚精竭虑。当时汪氏大势已成,我等回天无力,只得隐忍蛰伏,以待来日。藏宝图一事本是皇家秘辛,从未有人亲眼得见。先帝殉国前……太傅曾在长乐宫谒见,这才将这秘密保全下来,留待今日,交给殿下。”贾平春谈到太傅,心中激愤,一拍桌板。油灯被震得摇了摇。
“李氏血脉如今只余殿下一人。”
楚瞻明的面孔在灯影里忽明忽暗,不辨喜怒:“李氏从未有过不传之密,前朝孱弱,自寻灭亡,若真有皇家秘宝能拯救家国于危难,又何至于命丧赵氏铁蹄之下。太傅救亡心切,大人这些年,还没想明白吗?”
“老臣绝无虚言,殿下。”贾平春苦笑。
“实话也好,虚言也罢,连影子都没见着的宝藏,不值当赔上大人性命。”楚瞻明握剑起身,“人在哪里?”
流云听见响动,推门而入,瞥见贾平春凝重的神色,也将手按在了剑柄之上。
庄随月听到一声清越的剑鸣。
他后退一步,脚跟硌在石台边缘,整个人撂下去,重重撞在棺材身上。
“罪过罪过,勿怪勿怪。”他双手合十拜了拜,慢慢站起身,可是手上一滑,整个人又向下栽去。
他已将墓室摸索清楚,两居石棺微微错开,除此以外再无他物。
靠门的这一具棺椁不知被谁推开,庄随月一不留神,竟将整条手臂按了进去。
他惊出一身冷汗,可是好巧不巧,肩膀被石棺沉重的顶盖卡住,一时间动弹不得。他努力握紧拳头,手背上汗毛倒竖。棺材里陈腐的气味逸散出来,飘到鼻尖,让他腹中翻江倒海。
这特使果真不是好差事,否则怎么轮到他而不是大哥。庄随月苦中作乐地想,左秋鸿这会子该是慌张得很,若是有命回去,寻个由头敲他一笔,少不得在琳琅阁摆两天流水席,叫全越州的人同乐,庆贺三公子大难不死。
他慢慢调整姿势,终于将胳膊从棺材里抽出来。
这时背后的石门外忽然传来一声巨响,巨大的震动将整个墓室撞成了浪头上的一叶扁舟。庄随月悚然转身,与此同时,石门猛地向内转开一道缝隙。
阴风扑面,吹开散落的碎发,与之同行的是一股无法忽视的血腥气。
庄随月忍不住后退一步。
门缝里火光浮动。庄随月回过神来,赶忙躲在了石棺背后。
他看见一道人影缓缓靠近石门。那人趴在门缝上向里望了望,慢慢地问:“谁在里面?”
“阿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