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随月跳了起来,血液陡然温暖了僵冷的双腿,让他倒吸一口冷气。他的脚仍在原地,人却已向石门倾斜过去。他焦急地喊:“是阿秀吗?”
外头一声:“殿下!”
楚瞻明回过头,一颗血珠顺着玄同锋锐的剑尖滚到地上。贾平春跌坐在地,流云与甲字号的两名死士远远地静立着,任伤口中涌出的湿透布衣。
楚瞻明未下死手已是惦念着过往情谊。流云起先不愿与他交手,墓室窄小,剑锋劈过青石墙撩起一串火花。他不得不对旧主拔剑。三茅观剑法自然,举重若轻,比起他的杀人剑高出一层意蕴,初交锋时不察,只觉得楚瞻明姿态写意,快而轻,如同杨柳拂面,可落在身上却冰凉刺骨。他失了先手,随后便节节败退,被楚瞻明一掌卸掉右臂。
“主子!”他忍痛呼喊,“万事俱备,只差主子一声令。”
“既然我来之前,你已万事俱备,又何须我来做这个下令的人。我在城里略略地看过一看,张氏、陈氏、楚氏、王氏门楣簇新,气派得很。流云,你既叫我一声主子,就该听我一句劝。”
锐气逼近命门,冷风滑过颈项,呼吸的瞬间,流云出了一身冷汗。他被迫抬头,紧紧绷住下巴。楚瞻明深深地皱着眉头,苦恼于他的固执己见。
“流云,他们做戏给你瞧。你去问问贾大人,是谁给了他王陵的地图,是谁偷天换日,叫他活下来同你说那些话。”楚瞻明说,“把门打开,再闹下去,官兵就要到了。”
贾平春呛咳一声,忽然道:“殿下重疑,与先皇如出一辙。”
“不必激我。开门。”
“殿下疑心臣等,却不疑心旁人吗?今次祭天大典飞龙卫左使暗中跟随,难道只为了护卫庄氏公子?”
庄随月背靠着门,被这嘶哑的叫声一骇,随即愣怔。
他以为自己不闻不问,府里的麻烦就永远是府里的,是父亲和大哥的麻烦,赖不到他头上。可是只要他一天是庄氏子,这麻烦便像苍蝇似的缠着人不放。
只听得楚瞻明道:“他自然有他的差事,在汀州时他来见我,本就存有试探之心。他为吴王府做事,无可厚非。”
“吴王志存高远,不止放眼荆楚。殿下曾在飞龙卫走动,岂有看不出的道理。”贾大人道,“殿下只以为江湖天高海阔,犯不着沾惹一身腥骚,又怎会不知世道不稳,绝不独独漏过一座山。殿下要蓬莱岛、要桃花源,可世上本没有仙人,殿下本就是凡人,怎忍心弃百姓于不顾!”
“前朝版图辽阔,亦未能保下江山社稷。江南已非李氏江南,北晋强势,汪真奴颜婢膝以求庇护。今日起事或可得金陵一日、两日,等到晋人的军队南下又要拿什么去挡。大人口口声声斥我弃百姓于不顾,战乱再起时如何护百姓于水火,大人莫非早有成算?”楚瞻明一笑,“凭大人三言两语便想叫我做这出头的鸟,你们未免太过小瞧于我。”
话音淡下去,透出一股森然冷意。楚瞻明迟钝地动了怒,回过神来才放松了下颌,牙根一阵酸软。
庄随月从门缝里窥见他的背影。夜行衣裹着灰,身后撕开一片衣角,玄同漆黑的剑鞘像是他的第二根脊梁,稳稳地支撑着他绝不露出一丝疲态。
往日王府中谈事,父亲从来只传幕僚与世子,唯独一次叫上了庄随月。他倍感新奇,听大哥与幕僚市场要价一般吵起架来,一不留神泄露一丝笑音。彼时满座寂静,吴王面色黑沉,无比厌弃地盯着他,盯得他不得不端坐起来,后背渗出了汗,才骂道:“不知好歹的东西,还不滚出去!”
现在回想起来,当时争吵起来,似乎为的是一名死在江南的探子。探子拼死未能将消息带到越州,半路失去消息后半月时间,尸体被人吊在随亭县衙门前,全身上下没有一块好肉。
庄随月仔细回忆着究竟是什么要紧消息。
门外,贾平春激愤的神色收敛了几分。他从袖中摸出一把铜钥匙,递给楚瞻明:“门楣上左数第三块花砖中心开口处。”
“多谢大人。”
楚瞻明在门上一蹬,一手攀住门框,一手将钥匙捅进锁孔。机关老锈,运行不畅,他抬掌向里一敲,才将钥匙按到底。
此间墓室门梁窄短,并非主室,应当是后妃陪葬所在。可是走到这里,离主墓室已不远。贾平春认定他不甘心空手而归,又道:“殿下离京多年,此番回来不在陛下与娘娘跟前敬一炷香吗?”
藏宝图与庄随月孰轻孰重,楚瞻明无需多思便能做出决断。“我娘不信神佛,免了这一遭,省得惹她心烦。”他说完,松手落地。
门轴中有锁扣弹开的清脆声响,石门一松,把背靠在门缝上的庄随月推得一踉跄。
他猛然回头,尚未看清外头情况,被楚瞻明一把抓住:“走!”
一切好似都回到了仍在鬼市的时候。庄随月按不下心头的惧意,他实在不愿再看到楚瞻明负伤的模样,心神动荡的瞬间,下意识挣脱了楚瞻明的手。
掌心一空,楚瞻明去势骤停。
“庄随月!”
庄随月脸色苍白,急急地咽了口唾沫,语速极快道:“你先走,不必顾我。左秋鸿想必快要到了,我定会平安无恙。我有特使这一保命符,汪氏不会动我。”
楚瞻明被他气笑了:“胡言乱语什么,还不跟我走?”这一下用了十成十的力道,拽得庄随月成了纸糊的风筝,脚尖勉强点地,往来时的窄道上跑。
流云忍着臂膀剧痛,吩咐死士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