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平春拍打着身上尘土,慢吞吞地站了起来。他将两手揣在袖中,肩膀耸起来,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先前就同你说了,太傅也说过,这位殿下不是乖顺的主,你这些年离了他身边,怕是早已忘了。”
流云沉默不语,抓起两把泥土盖住身下血迹:“妄议主子的话,大人勿要再说。”
贾大人嗤笑一声,嫌他作态,摇了摇头,退回耳室中去。那房间不知怎的变得格外幽深。油灯熄灭的同时,他已消失在一道突兀出现的暗门之后。
流云也不见了踪影。
庄随月胆战心惊,小拇指勾住楚瞻明衣袖上一截抽丝的布料不敢松开。他憋着气,可还是踉跄不停,锦缎靴面磨花了,卷住几颗砂石。他只觉得肩膀生疼,胳膊好像快要被楚瞻明撕下去了似的。
“阿秀……”他该解释一二了,可是话刚出口就被楚瞻明一手捂住口鼻,推到了山石拐角处的凹陷里。
庄随月惊恐地瞪大了眼睛。楚瞻明轻轻摇了摇头,用口型对他说:“有人。”
呼吸的瞬间,一片火光铺陈开来,将高高的洞顶照亮。
几人吵嘴的声音传来。声音尖细的说:“又赖到我头上了?早就说了,我可不知道你们这些门道,都是大人们说什么做什么,这会子怪起我来了?”
一个怪腔怪调的人说:“怎么?怪不得你?方才是谁趁着黑灯瞎火给我一黑脚,老子要不是命不该绝,早被你坑死了。”
“你不是活得好好的吗!”
林善河一个头两个大,大叫一声:“都闭嘴!”他脑门上的青筋突突地疼,烦躁得几欲发火,又不得不按捺下去。方才过前室时断了路,叫他们好一阵束手无策,不得以原路折返回去,请了那断子绝孙的大人下来指了路,这才度过难关。
可是请神容易送神难,岳福升老神在在地一揣手,就有两个高壮的随从拿手搭了轿子请他上座,真像是端了尊瓷像似的与他们一道进了墓道。
“公公,前想必前头就是……”
岳福升不耐烦地打断了他:“开罢,法子我已交给你了。”
林善河要紧牙关,逼出一声:“是。”
他拽了拽衣领,好像只有这样才能畅快呼吸。随着林善河一声令下,禁军中走出四人,前后抬着两只青色大瓮。
躲在人后的邱书本能畏惧岳福升那副尊荣,小声自言自语:“这是什么?”
站在他身旁的刚好是王老鼠,闻言一撇嘴:“白澒。似水如银,这可是好东西,听说人死后以白澒封尸,可保千年不腐。”
邱书被他唬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他到底是年纪小,见识浅,听了王老鼠三言两语就产生亲近之意,忍不住追问道:“那这白澒……是要做什么的?”
“后生,瞧好就是了。”
那瓮沉重,几个禁军费力端起,将封口拍碎,随后就将里头的东西向脚下倾倒。
邱书看不清,踮起了脚。
一种柔软的银色液体从大瓮中泼出,落在地面上,却碎成了一粒粒滚圆的珠子,朝着墓室大门的方向滚过去。
果真是似水如银。邱书长大了嘴巴。
墓室前不易察觉的坡度在白澒的滚动中显出痕迹。林善河定睛一瞧,发话:“退后。”
禁军们立即将大瓮甩在原地,退回岳福升身前。
两旁壁画上的仪仗武士怒目圆睁,似乎要从画中跳出来,将这群不敬逝者的大胆狂徒就地正法。
黑烟熏蒸洞顶。火把无风自动,火焰微微扭曲,将人影扭曲成臃肿的怪样。
白澒逐渐将墓道中石刻的四神图填满。朱雀振翅,青龙昂首。机括震动声自头顶传来,一节一节向前传递,直到门后传来一连串的脆响,巨大的石门以极其缓慢的动作向外打开。
一股莫名的香气从门缝中逸散出来。
岳福升尖细的笑声飘扬起来:“进吧,诸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