悬崖下,山壁蒙着水汽,像是结了一层霜。庄随月搂住楚瞻明的脖子,他紧紧闭着嘴,连呼吸都不敢用力。
身下除了风再无旁物,一颗心提在嗓子眼,庄随月牙关紧咬,腮帮子发酸,紧张到了极点,脑子里一片胡思乱想,竟突兀地笑出了声。
楚瞻明无奈道:“怎么?”
庄随月小声地说:“你还记不记得,二姐未出阁的时候爱看的那些话本子?有一回我藏了她的书,偷偷塞到三茅观去,还被你捉个正着。”
楚瞻明哪会忘记:“你把话本子藏在我的功课里,也不怕我被师父教训。”
“老……山南道人那般爱重你,几时有过训斥,你就诓我罢。”
师父赐剑时的字字句句仍在耳边回响。楚瞻明刚露出个苦笑,庄随月已自顾自说了下去。
“二姐的话本子,全是一个样。一个大侠遭了难,一个小姐也遭了难,两个遭了难的人一见钟情,有仇报仇,有冤报冤,最后有情人终成眷属,天高海阔,远走高飞。”庄随月说,“后来娘走了,你入了飞龙卫,二姐就不爱看那些话本子了。”
庄氏女工于诗书,温婉娴静。但对于楚瞻明来说,庄随云只是绣阁里一道沉默寡言的影子。
“二姐说这世道不干净,叫干净的人去做脏的事,还要扯一面光明正大的旗。”庄随月说着说着,声音暗下去,“府中勾当,连二姐都晓得,只我一个装聋作哑,以为不听不看,便能得个太平。”
“不听不看,才好。”楚瞻明抬头望了望,继续小心翼翼地向下滑着,“要是好事、乐事,我巴不得人人来瞧,那些个腌臜事又有什么好听。”
庄随月的鼻尖蹭到他的耳垂,痒得他一缩脖子。他搭在楚瞻明身前的一双手绞在一起,似乎是忍了又忍,才说:“阿秀,先前那两人,当真是江南旧人么?”
“是。”楚瞻明无意隐瞒,“出汀州时我发觉有人暗中跟随,于是借道青屏山,但没能甩脱他们。尾巴无形无迹,难以察觉,但我……母亲身边曾有宫中暗卫跟随,那几人故意露出几分旧宫习性,我便知晓了他们身份。”
“故意?”
楚瞻明又向下滑了一截。金线将护腕绷裂,几乎挨上手腕。他移开视线,又向下望了望,随后才继续道:“暗卫训练有素,若非故意为之,绝无可能表露行迹。只是这些年我为王府奔走,外头盯着我的眼睛从来只多不少,路上的几日功夫,我并未摸清他们的算计。”
千韧丝绷紧了。
楚瞻明紧紧皱着眉头,没有出声,但庄随月还是眼尖地看到他手上渗出的血迹:“阿秀!快松手!”
金线卡进虎口,已被血染红了一段。
楚瞻明不答,视线在山壁与自己之间来回丈量。没有十足的把握,他不敢冒险。
庄随月只盯着他的左手,再喊:“快松手啊!”
护腕前端已被削去一角。
千钧一发之际,楚瞻明终于扣开机关。随着金线松脱,两人陡然下坠。他揽住庄随月的身体,拼命向前一扑,将人推进石凿小路。
但楚瞻明自己却来不及做出更多反应,腰腹撞在断裂的木板上,将人向外弹开。只一眨眼他已向下滑去,最后关头,他用双手紧紧抓住小路突起的边缘,整个人重重甩到了山壁上。
庄随月一骨碌爬起来,拖住他的手臂拼命向上拽。他脑海中一片空白,紧张到了极点,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力气,硬生生将楚瞻明拖了上来。
两人绝处逢生,双双跌落在地。庄随月瘫倒下去,用力搂住他,心跳声在狭窄的走廊中放大。他舔了舔干裂的嘴角,眼眶酸涩,恐慌感残留在手心里,让他一阵阵后怕。
楚瞻明翻身朝上,他喘着气,呛咳了几声,脱下千韧丝破损的机关。他的左手依然在细细地颤抖,虎口撕开一道窄窄的缝,血已凝固了,但还是抽筋似的疼。
庄随月心疼得要命,连碰一碰都不敢,双手伸来又缩去。得上药才是。他忽然反应过来,从衣襟里摸进去,掏出一个捂得热乎乎的小瓷瓶来:“阿秀,伤药!”
但金疮药原本就所剩不多,用在这里太过浪费。楚瞻明撕开护腕,潦草缠住伤处,拒绝了他:“小伤,不打紧。”
不等庄随月再劝,他扶剑起身,摸了摸墙壁。
这一条石凿长廊看不到尽头,台阶似乎向下延伸了无限远,墙壁上刻有浅浅的纹样,手法粗糙,像是匠人练手之作,只是制式奇特,所描摹的花纹、典故,和楚瞻明记忆中的仪制全然不同。图上模糊的字形依稀有几分古意,楚瞻明不善此道,庄随月更是一窍不通,两人研究了半天,一无所获。
“阿秀,”庄随月有些犹豫,“王府书房中有一副前朝古画,上头题字与这有几分相似。”他只觉得眼熟,但不认得究竟是什么字。
“罢了。”楚瞻明放下手,重新将视线投向长廊深处。
他有些拿不准,可此时再无他路可走,只能硬着头皮试一试。歇也歇够了,犹豫无用,多停留一刻便多一分危险。
他仍将庄随月护到身后,说:“留心脚下,只拣我踩过的地方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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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坡上有一片格外丰茂的草丛。几条黑影踏水而过,三两只前来饮水的动物闻风而逃。
钻地鼠被人一推,就地滚了一圈,一头扎进了冰凉的溪水里。
“哎哟!”他扑腾起来。好在溪水不深,水花飞溅,他好不容易爬出来,在草地上哆嗦个不停,却连一个怨恨的眼神也不敢表现。
陈言微瞧了那探子一眼。
陆陆续续有人落在小溪两边,左秋鸿站在最前头,正蹲下身,将手放入水中。
探子道:“左使,就是此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