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工停奏,舞伎顿首。凌云台上一时无人出声,只听得嗒嗒的动静,像是有人在拿手指头敲击案板。
汪真俯下身,说:“嗯?”
紫袍太监箭步上前,恭敬道:”陛下,庄三公子有恙。”
“是么?”哒哒声停了,汪真说,”那可真不巧。”
秦迎攥了一手心汗,伏在地上,大气不敢出。
又是一阵寂静无声。口鼻之间热气氤氲,将冰凉的地砖沾湿,秦迎心跳如擂鼓,他并不敬江南的皇帝,但却畏于汪真生杀予夺的权力。
“罢了。”
秦迎再叩首,正遇躬身退回原位。乍一起身,一股寒凉沿着脊背倒窜上去,秦迎拼命按捺,仍是小幅度地抖了一下。
汪真笑了起来,像是找到了新的玩具:“你怕我?”
秦迎不敢再走,低头道:”臣使敬重陛下。”
“这是你说的,还是吴王说的?”
吴王几时敬重过他。秦迎一脑门冷汗,脑筋转动起来,身子一半冰凉一半滚烫,在这冰火两重天里,他语速飞快地说:“臣使此来便是代表了越州的诚意。吴越与江南互为友邻,自来交好,今陛下东岳祭天,以彰君威……”
“得了。”汪真说,“我不爱听。”
秦迎顿时哑然。
乐声再起。秦迎撑着矮几坐下去,砚台赶忙将一杯热茶递进他手心里。
“公子且用些茶水,缓上一缓。”砚台仍后怕着。上回入宫,庄随月不叫他随侍,他自小在王府长大,心中本来不屑什么王宫大内,今日上了凌云台,方知道什么叫胆战心惊。
秦迎低声道:“拿了我的牌子去外头,将藏宝图的消息抢先递出去。”
砚台说:“方才孙公子身边的大人要出去解手,门口的禁卫不曾准许。”
秦迎略吃了一惊,随即皱眉:“那便不好办了。”
砚台忧心忡忡,看他兀自沉思,也不敢催促。
那藏宝图不论真假,汪真敢将这样重的东西当作人情拿出来,所图必然更大。秦迎是做不了主的,庄随月也做不了主。吴王蛰伏多年,送他们几个来金陵,不是叫他们放肆吹牛的。
这边秦迎正琢磨该如何将砚台送出去,前头那太监又乐呵呵地请诸位使者起身,一同上前观赏宝图。
秦迎不得已再次上前,尚未靠近石台,孙宝儿先挨了过来。
“这图你可看得出真假。”他问。
秦迎道:“哪里看得出,今日之前,我从未信过藏宝图一说。”
孙宝儿感慨:“那有什么好看,连是真是假都不曾分明,不过是围上去装腔做戏,说些漂亮话。”
孙宝儿是镇西节度使家老太君的心肝肉,自然有底气胡说。这话秦迎接不了,只站着笑了笑,又将视线挪了开去。
这一幅拓本做得不够精细,墨迹晕染不均。秦迎凝神观察字迹线条,隐隐觉得怪异,可又说不出是哪里怪。
孙宝儿在旁边嘟囔了一句:“这是字吗,鬼画符吧。”
电光火石的瞬间,秦迎抓住了一星灵感,他按捺住心中激动,瞧瞧地换了位置,一边踱步一边观察。
笔划粘连,横不平竖不顺,弯钩笔钝,甚至比不上他家幼弟的涂鸦之作。
但若这真是一幅涂鸦之作呢?
汪真百无聊赖地看着他们,发现秦迎动作,嘴角刚向上一勾,又狠狠地捺了下去。
偏偏这三人,偏偏是这越州来的看出名堂。
他脸色阴下去,身边大太监立刻察觉,躬身过去,低声问:“陛下?”
汪真一挥手将人赶走了,说:“随他们看吧,今日而已。”
“是,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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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夜深了,秦迎依然没有回来。
左秋鸿遣了两个人换作小厮打扮去四方馆问话,只得到了一句:“留宿宫中。”
馆舍内几人除了庄随月,都不是娇生惯养的主,各自收拾了歇下。一夜无话,早晨被街上的鼓乐声生生闹醒。
“这是闹什么呢?”三公子受了惊,差点赤着脚从房里奔出来。他勉强拢好衣襟,可是头发散乱,没脸见人,还是借了陈言微的扇子挡脸。
左秋鸿没发话,探子们各自隐在暗处。楚瞻明思忖片刻,忽然一翻身飞上屋檐。
左秋鸿将眼睛一瞪,来不及发牢骚,立即也跟了上去。
庄随月一把抓住将要动作的陈言微:“先生同我一道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