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言微哭笑不得,转头去望楚瞻明,得了他首肯才应下,先带着庄随月到廊下坐了。
“外头还能出什么事呢?”庄随月喃喃自语。一浪接着一浪,一刻消停都没偷着。
陈言微只想叹气。没成想独自在越州支撑明月楼的时光竟是最舒心的一段时日,这样的好日子往后还会有吗。
他说:“三公子且安心坐着,等几位大人出去看过便知。”
不一会儿,左秋鸿先从上头翻下来,他面上有几分惊疑,说:“是皇帝出行的依仗,说是钦天监重新算了日子,等不到十五了,今日就要上东岳山祭天。”
“怎能如此轻率?”陈言微大吃一惊,再问,“楚公子呢?”
“在……”左秋鸿话说了一半,猛然回头,勃然大怒,“楚瞻明!”
清水桥大街上,禁军开道。早市百姓好一通鸡飞狗跳,惊慌不定地被人驱赶着避入街巷,鹌鹑似的缩起脑袋,只敢偷偷掀开眼皮向外探望。
人群中闪过一个头戴兜帽的身影。与此同时,仪仗中有个执扇的太监被人绊倒,与那伸脚的人一道被禁军拖了下去。
一个小孩哇地一声哭出来,做母亲的赶忙捂住他的嘴,几乎将孩子捂死过去。
仪仗后是一乘辇车,车架极高挑,用八匹马拉动,上头雕梁画栋,竟是一座二层小楼。
百姓目瞪口呆,有人大礼跪拜下去,口中高呼万岁、菩萨种种,以为目睹神仙座驾。
楚瞻明趴在屋顶上。
那几个使臣随行在后,个个面色红润,似乎在宫里留宿得十分惬意。楚瞻明看见秦迎走在后头,最前方是一顶锦缎小轿。
北来的贵客在金陵拿足了派头,一步多余的路也不肯自己走,而汪真竟咽下这奇耻大辱,反而对他以礼相待,奉为上宾。
楚瞻明无谓地笑了笑,不知该作何感想。曾经以为父亲无德无能,自有能者取其位,而如今呢?
流云那张容貌尽毁的面孔又浮现在眼前。究竟何为忠义,何为对何为错。他一时半刻想不明白。
他无法克制地胡思乱想起来,勉强清空思绪,一手握住屋脊,一手搭在剑柄上,整个人重心放得极低,豹子似的蛰伏着。
他盯着那轿子,直觉其中有不对之处,可是离得太远,不能发现端倪。
使臣之后是文武官员随行。新面孔不少,老交情也有许多。
楚瞻明的视线扫过队列,转身跳下屋顶,顺着巷子绕了些路,钻进了围观的百姓之中。
隔着缓速行进的仪仗,流云静静地注视着楚瞻明。张惟清在他身边,怒视着那座巨大的辇车。
流云将一块布巾披到他头上,同时拉住自己的兜帽。
“别盯着看。”流云低声说。
张惟清将布巾抓下来,没有看他:“大伙儿都盯着看,我不盯着反而打眼。”
“你那样看着,你以为没人瞧得出不对吗?”流云冷冷道,“你叔父还在里面,不想害死他,你就老实一点。”
一个小小侍卫如今也敢这样同他说话了。张惟清没再吭声,将布巾重新裹好。张太傅殉国后,张家满门战战兢兢,汪真登基后没有深究,反倒晋了张德德官职,张氏感念新帝之德,成了朝中一派坚实的汪党。
等到仪仗过去,两人转过身,逆着人流走。
张惟清依然裹着脸,有人看来他就咳嗽两声,装作染了风寒,教所有人都躲着自己走。
流云比他高壮许多,侧过身避让百姓。他说:“天不早了,张公子该家去了。”
张惟清皱眉:“你呢?”
“我有别的事做。”
张惟清一听,愣了愣,疾走两步拦在他身前,质问道:“你见过……了?”
流云不做声。张惟清急了,双手在身侧上下动了动,像是要揪他的衣领子。
“我叔父可也见过了?”
“不曾。”流云默了默,“还没到时候。”
张惟清立刻打断了他:“没到时候?还要等到什么时候!”他声音不高,但说得又急又快,因此更显得咬牙切齿。
流云固执地说:“还没到时候。”
张惟清冷冷道:“莫要拿这些话糊弄我。我虽不上进,好歹是太傅身边读过几年书的,你只说他不听你们的就是了。”他恨恨地一跺脚:“当初就该求叔父让我过去,你们能跟他说什么……无非是拿些家国大义逼他。”
确实拿家国大义逼他了。流云无言以对,只拉了他一把,叫他不要停在原地,继续走。
张惟清仍愤愤着:“当初这些大人,无人帮他一把,那日若非平公公冒险递话,他早叫人害死在了家里,你说他凭什么信你们!”他说得浑身热,将布巾一扯,摔回流云怀里。
“他如今通了武艺,又在越州王府做事,今天的这样的日子他定在东岳山上。”张惟清的语气沉下来,“我知你们有诸多打算,但今日你要护住他。他当年放你生路,若你仍念及旧情就带他出来。”
“我会想办法送他离开金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