仪仗逶迤,如同一条七彩巨龙沿着山路向上盘旋。金陵城远在身后,宣武门紧闭,不管城中热闹还是萧条,都与城外的一切没了关联。
禁军几乎倾巢而出。六部官员各选了代表,钦天监先一步上山,务必将大典主持得尽善尽美。
楚瞻明藏匿林中,抢在司礼太监之前上到山顶。
太庙红墙高耸,威严无比。这里头曾供过李氏先祖牌位。楚瞻明获封太子时曾上山祭拜,那时年纪尚小,只觉得阴森可怖。可转念一想,从前在北边砍樵为生的人家,子孙封侯拜相,也享过鼎盛香火,世事无常,正是这样。而如今李家先祖早就折成了烧火的木柴,堂上灵牌全换了汪姓。古来成王败寇,又不过如此。
楚瞻明轻飘飘落地,在香案前驻足。
玄同别在腰后,剑鞘碰在袖口暗扣上,咔哒一声轻响。他将袖子往里别了别,露出清瘦的手腕。
就在他前方,一条绣龙纹的正红色绸布盖住桌案,上头摆放冲天耳香炉一尊,犊牛牺牲一只,玉璧与青帛各一。汪真广邀各地使臣共同见证,可在仪式中却吝惜花费,仪制上虽不差什么,可亲眼见到,仍觉得有几分寒酸。
城中遍穿皇帝花钱如流水,已将私库掏了个精光,国库也拿不出多余的银子,为了办这大典,甚至还去撬了前朝皇帝的陵寝。传言并非空穴来风,只是楚瞻明也晓得,自己亲长墓中总共也没几件正儿八经的好东西,大都是样子货。后主挥霍无度,同汪皇一般无二。
楚瞻明嘴角微扬,笑得有些嘲讽之意。他绕过地上锦绣的蒲团,走到供案边。
桌子正中那香炉通体漆黑,似乎已摆了有些年月,色泽润美,如同黑玉一般。可楚瞻明偏过头去打量,又绕到桌后,就着微薄的日光观察。他伸出手指轻轻触碰,被一层微黏的涂料吸住了指尖。
他楚瞻明不敢呢轻动,极缓慢地转了转手腕,将指纹擦花,随后才捻捻手指,送到鼻尖嗅嗅。
“火油?”他喃喃。
这东西做得有些巧思,不似寻常火油味道呛鼻,非得凑近了才能闻出那股子漆味。香炉沉重,轻易不会搬动,楚瞻明掀开桌布钻进去,视线梭巡,果然在香炉正下方看到一个小小的洞眼,一节引线从洞中穿过,贴着桌脚向下,没入地砖新砌的缝隙里。
他只用双眼看过,略微顿了顿,便将东西原封不动地留在原地,悄悄退了出来。
有人想要皇帝的命。楚瞻明没什么情绪地想。他又何必干涉呢。
大雄宝殿中,佛像金身庄严肃穆。两旁天王像下,红烛摇曳,长明灯布满大殿,屋内檀香氤氲,再闻不出别的味道。
山道上的奏乐声越来越近。楚瞻明将绸布放好,足尖一点,重新投入林中,隐去了踪迹。
城中馆舍里,庄随月带着几分幸灾乐祸地看左秋鸿在院里气得团团转。
“说不准他看完热闹就回了呢。”他毫不负责地说。
左秋鸿脚步一停,对他怒目而视:“我不是傻子!”
陈言微站在门边背手望天,满脸事不关己。
庄随月看完笑话,心情好了许多,也分了些精神担心秦迎:“这事儿变得急,不知宫里又出了什么变故,这一天过去,连个递话的人都没见着。”
左秋鸿冷笑,正要回话,这时一个探子从隔壁宅子翻墙过来,同他耳语了几句。
左大人脸色骤变,顾不得解释,同那探子一前一后翻墙过去。
庄随月伸头看他们消失在院墙之后,点了点陈言微,问:“先生不过去瞧瞧?”
陈言微正巴不得他提这一嘴,本想装模作样推脱两句,转念一想,三公子最是洒脱性子,当下坦坦荡荡一揖,捏着扇子去了。
这条街从前也是王公贵族齐聚,只不过后主砍了三五家,汪真也砍了三五家,到如今几间公侯仪制的宅邸无人居住,杂草长了一茬又一茬,连门梁都灰朽了。
陈言微在屋檐上走着,从前厅走到后院,看见左秋鸿二人正站在一个新鲜的土坑旁边。
他跳下去,凑近一看,却是大惊失色:“这——”
只见坑里整整齐齐码着十余具衣着整齐的尸体,只是脸色青黑,每一具皆是颈骨折断而亡。全部是前几日馆舍中伺候的下人。
探子正说到:“属下搜检时发现这处土壤湿润,像是新近翻过,一时疑心,便掘了开来。”
左秋鸿点头:“你做得好,回府后擢升一级,向右使提报。”
王府探子升了职也不见欣喜,公事公办地谢恩:“谢大人赏识!”
左秋鸿则吩咐他立刻回馆舍套车,即刻就要带三公子出城。
探子自去了,不一会儿有人回话,说是城门戒严,天子归朝前不让出入。
庄随月听了他们禀报,沉下脸来说:“原来打的是这样一个有来无回的算盘。今日东岳山上……”他不愿说了,心知探子不归自己管,只好对左秋鸿说:“请左大人着人上山一探。”
“你家好殿下不是上去了,还用得着别人?”
庄随月一脸坦然,不知是否真不计较他阴阳怪气:“秦公子既是担了副使的名头,眼下又是替我赴会,身边一个护卫都没有,也不合道理。”
他说得有理有据,并非出于私心。到底是半个主子,左秋鸿不好明着拂他面子。
他盯着庄随月看了半晌,终究是松了口:“那便去吧。”
庄随月郑重道:“庄三谢过大人。”
左秋鸿避开他的礼,咧了咧嘴:“可不敢当。”
院子里清风吹拂,满园无人打理的花花草草随风摇摆。庄随月的头发比离家前长了不少,额前碎发梳上去,露出光洁的额头。
陈言微本就久不见他,将他如今的模样与记忆深处那个站在书房门槛外微笑的小公子联系在一起,不由得感慨万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