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真是长大了。
庄随月不晓得陈言微呼吸之间将自己降了一个辈分,仍拿他当秦迎那般对待,说:“先生何不过来坐,也好同我说说眼下打算。”
“眼下?”陈言微依言过去,却摇头,“我哪有什么打算,那位公子主意太大,便是放我走了,我也跟不上他。我是想着,此间事了,总归要回越州一趟,尔后辞了差事,索性就上三茅观做个门外居士,等哪一日公子回来了,我也好跟随左右。”
庄随月露出一分羡慕的神色,却是叹道:“身为人子,我不该说这话,但先生若是信我,直上清凉山就是。吴王府门便不必进入了。”
陈言微到底是读了两天书的,并非纯粹武人,骨子里仍有几分迂腐气,闻言犹豫着说:“可陈某毕竟领着府里薪俸。”
“先生那俸禄于王府而言,并不如何醒目。先生远在外头倒也算了,一入府门,可不就成了十成十的打眼。或许父王从前没听过你什么事,可现下裘主簿的册子八成已上了书房案头,父王一见了你,什么都想起来了,到时若要治先生的过错,先生该当如何?若要取先生性命,先生又当如何?”
陈言微被他说出一头冷汗,急急地说:“岂有假托道门求安身的道理,我怎能置几位道长于此境地。”
庄随月自倒了一杯茶水推过去:“先生还是没明白。”
他娓娓道来:“清凉山虽在越州地界,却不在吴王府地界中。先妣当年于观中幽居,久不回王府,我父王心中其实是极不悦的。只是清凉山不比其他地方,只要山南道人一日不离越州,那地方就算是我父王,也是动不得的。”
陈言微在王府时也不曾进入权力中枢,对于这事只隐约听过传闻,依稀是说上一代老观主路过战场,随手替老吴王杀了一个人,杀的却是晋成国公邱能。两军阵前,大将一倒,晋军军心涣散,顿时溃不成军。
老观主无心之举,向庄氏递上了入主越州的敲门砖。更何况三茅观在武林之中声名超然。恩情加上清名,生生将吴王府架了起来,让这卧榻之侧的无形威胁酣睡多年,甚至还收了那李氏太子做徒弟。
陈言微这样一想,顿时更觉不妙。
庄随月看出他忧虑,一笑:“我父王惦记名声,不愿做脏手的人。但我大哥则不然。天大的恩情过了三代还能剩下什么呢?”
陈言微看了他一眼,忽然问:“那么三公子呢?”
“我么?”庄随月笑容不减,“我是最念旧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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供桌上的桃子被虫子啃了,面上一个黑黢黢的洞。
小太监急得衣领湿透,将桃子捏在手里,不知该藏还是该报上去。
“这是怎么了?”一个挂了钦天监牌子的青年人过问了一句。
小太监打量他,面生得很,但官袍穿得一丝不苟。当下顾不得别的,求道:“好大人,快想想办法,这果子坏了一颗,小的不敢欺瞒。”
青年双眉倒竖,也是白了脸色,将袖子一甩:“这样大的疏漏,你们领班管事的人在哪里,还不快快寻来!”
小太监应了声,小跑着去寻人,可是刚走两步,忽然眼前一黑,砰的一下栽倒在地。那青年将那颗被他搁在地上的桃子拾起来抛了抛,转过半圈,将虫眼儿放在下面,重新把桃子摆了回去。
他念了一声:“无量福寿。”将小太监拖到旁边同他互换了衣裳,随后把人推到供桌下藏着,自己低着头,往太庙后走去。
走到中庭时遇到一个落单的守卫。他故技重施,又穿上了禁军甲胄。
灵云道士留给他的药可算派上用场。楚瞻明的个子被盔甲一压,显得宽了许多。他沿着巡逻路线走过,微微分心的瞬间想起了灵云。也不知他可跟着顾明菡往上京去了,那一路并不太平,但有飞花剑在,想也不会出什么乱子。
“站住。”身后突然有人叫住了他。
楚瞻明低头转身,双手抱拳一揖:“大人。”
林善河狐疑地盯着他,手按在刀柄上问:“你是谁手下当差的,叫什名字?”
楚瞻明从容道:“属下是禁军前所刘大人麾下做事,今次着选上山,正在江大人手下听令。”
“名字。”
楚瞻明说:“属下邱书。”
林善河长刀出鞘,双臂肌肉鼓起,一双厉目紧盯着他。那把刀由下而上撩过去,刀刃劈开静止不动的山风,铛地一声挑飞了楚瞻明头上簪了流苏的银盔。
楚瞻明额上冒出一颗血珠,那一点暗红鼓胀破裂,顺着他的鼻梁流下去,将唇缝润得鲜红。
林善河僵了僵,他面无表情,刀身却震动不停,出卖了他此刻翻江倒海的心境。
张家的消息竟是真的!那么……那么他……
林善河险些直接弃刀下拜。
楚瞻明没有认出他来,只平静地看着他。“不必如此。”他将面上血抹掉,重新戴上头盔。
林善河当年只是个千户,只在城门献降时远远见过太子一眼。他眼力佳,只一眼便将人的模样深深地记了下来,也记得他如何一身缟素朝汪真下跪。他发不出声音,也不知该说什么。说他从来衷心不二?说他隐忍至今,一切为了大计?
他如今是正三品的武将,身份显赫,可处处都是小瞧他的人。宫里那些阉人、营里那些勋贵子弟……
看天吃饭,看天吃饭。他低眉,心中已有了决断。
楚瞻明冲他点头一礼,算是谢他放过,随后并不留恋,继续向里走去。在他的背影即将转过拐角消失不见的瞬间,林善河突然疾走三步追上去,半掩住嘴对他说:“那位陛下……那位在忠义堂。”
但楚瞻明走得极快,话音仍在风里飘着,他的身影已消失不见。
林善河从袖中摸出一只一指长的火折子。他上下抛了抛,呼出一口仍被震惊余韵萦绕的长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