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天白日,忽然一声惊雷。房檐上的瓦片被震掉三两,鸟雀惊飞,翅膀拍击树叶,风声乍起。
城外农人遮眼望天,喃喃天要下雨。城里几户人家张罗着收起挂晾的衣物,将在外疯玩的孩子驱赶归家,趁着天未雨,赶紧收拾东西。
太庙外,百官色变。几个尚书侍郎互相使了使眼色,有人满面愁容,有人忧心忡忡。皇帝祭天,老天却变了脸,这可不是好兆头。
“都给咱家把皮紧一紧!”德信太监在偏院里训话。干儿子干孙子们唯唯诺诺,连声说:“谢干爹教诲。”
德信太监望望天色,又骂:“那吃软饭的钦天监!”
忠义堂里,汪真坐在一群和尚包围之中,脸色阴沉。
大师劝他:“陛下自有真龙气运,何必为外物所动。”
若他为外物所动,岂不是并非真龙?汪真冷笑一声,一抬手,一个面容白净的宦官走进来,自衣袖里拿出一把短刀,从背后捅进和尚心窝里。
大师双目圆睁,一声不吭地倒下去。
汪真漠然注视脚下尸体,抬头看向众僧时,青黑的眼皮掀了掀,说:“请大师教朕。”
旁边的和尚满头大汗,口称不敢。木鱼声愈发急促,心跳乱成一片。
宦官袖了刀,躬身请示:“陛下,岳公公求见。”
“叫他来。”汪真踩在蒲团上,用力一拍地面,“把德信叫来。叫他们都来!”
和尚们光头上布满了汗,增光瓦亮。
“一个都不能留。”汪真自言自语,表情陡然狰狞,“一个都不能留!”
几个使臣很快被带了上来,孙宝儿战战兢兢,紧贴着秦迎不敢动弹。姓岳的排场大,不肯走路,在太庙里也要做轿子。
汪真说:“再请。”
那杀人宦官背心里汗湿一片。岳福升依然拿乔,又说身子不适,拒了第二回。
“去请!”
和尚太监满满当当跪了一地。蒋谦和哆哆嗦嗦,口中不停地念着菩萨保佑。
孙宝儿说:“秦兄……”
秦迎摇了摇头,制止他的话音。不能出声,不能动作,连呼吸都放得又平又缓。
忠义堂外日光煞白,门外一丝风吹草动都没有,更别提有人过来。
“再去!”汪真掀了菩萨像,白玉净瓶跌在地上,碎成满地浮光,“朕倒要看看……”
德信太监亲自去请,那轿子里的人终于有了动静。
这一回总算请动了人,北边来的祖宗爷爷抬袖掩面,步子碎碎地走进堂中来。
汪真站起身来,将繁复的袍子一提,抬头时换上一副笑脸,又成了烟波阁里那谄媚的模样。但他的笑容在面上一僵,转眼间便如同融化的墨水一般挂了下去。
眼前这人衣着打扮倒是岳福升的派头,身材却矮小许多,那身厚重的礼袍罩在身上,将肩膀重重压住。
他移开袖子,露出一张涂脂抹粉的脸,扭腰下拜,唱了一声:“陛下!”
德信太监的心脏几乎从嗓子眼里蹦出来,掐着兰花指对他,问:“大胆!何人假扮岳公公!”
这人肩膀一耸,骨节咔咔作响,整个人瞬间窜高了一节。他眉眼浓艳,画成白脸红唇却不显得俗气。他笑意不减,再唱:“好叫陛下知道,奴家焦人宛,正是福升儿请来为陛下庆贺这好日子哩!”
德信太监惊呼一声:“焦公公!”比起岳福升,这位才是真正的上京红人,宫里宫外数得上名号的人物。
汪真盯着他浓妆艳抹的脸,嘴角扯了扯,可方才作伪的谄媚却怎么也做不出来了。
“岳公公走了,焦大人又是为何停留金陵。”他说,“朕听闻鬼市震动,柳州亦十分关注。焦大人既有公务在身,不如早早回京禀报。”
“公务么,自有宋大人关照。陛下可认得么,正是东宫太子太保,宋书文宋大人。”焦人宛掩唇一笑,“奴家另有要事要做,想请陛下行个方便。”
德信太监得了皇帝眼色,将堂内和尚一窝蜂地轰了出去。
焦人宛不用人招呼,施施然坐在蒲团上。德信太监刚吊着嗓子喊了一声:“大胆!”被汪真抬手制止。
焦人宛见过的人物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况且现如今天底下的朝廷几天换一个样,皇帝本就是最不值钱的,更何况他一个小小太监。
“敢叫陛下知道,奴家今儿个来,是奉了天子一道密旨。”焦人宛往衣袖里掏了掏,掏出一卷明黄色丝绢。眼下这色彩隆重的衣裳穿在他身上不显得宽大了,下拜还有几分短了,叫鞋面露了出来。
那丝绢像是放了有些时日,色泽不复光亮。汪真的眼神变了变,再开口时多了些咬牙切齿:“十年之约,尚有时日,何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