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人宛满脸抱歉,语气却十成十的不敬。他笑着反驳:“陛下先年是如何信誓旦旦,家里老祖宗都说给奴家听了,可如今叫虫子蛀进了芯子里,仍只见着一张不知真假的图。国舅爷当年举事,可少不了天子帮扶,今时难不成要做忘恩负义之人,这叫江南百姓作何感想呀。”
汪真脸色铁青。
秦迎这下彻底白了脸,知晓自己今日是走不出东岳山了,心中一片寂寂。孙宝儿不知轻重,听得津津有味。他家里小厮佣人上心,早早给备了厚厚的棉垫子绑在膝盖上,跪得不累,自然有闲心张望。
秦迎满心里只想着该如何出去,果真出不去的话,又该如何将图默出来让人带走。砚台被人拦在外头,这会子不知有没有回到来仪馆。
秦迎越想越心焦。
焦人宛可不管他们这些人的死活,只拣着自己要说的一口气全说了。他自负武功高强,又是带着天子密旨来得,根本不惧汪真手下那些暗卫或禁军。
“还请陛下怜惜奴家,好叫奴家回去有话回禀天子,不至于支支吾吾,丢了颜面。”焦人宛一双眼睛眨了眨,娇羞地低下头去。
德信太监老脸惨白,哆哆嗦嗦个没完,可是没再出声说什么。他瞄一眼短短几年被酒色掏空的皇帝,再瞄一眼地上坐着那个画皮鬼魅一样可怖的美人,胸膛急促起伏了几下,眼前一阵阵翻白。
完了,全完了。他的好日子就要到头了。
在金陵再风光还不是要看北边的脸色。上京城一翻脸,这龙椅上坐着的也不过是个纸人木偶。
秦迎一个字不落地听完,心中已翻起轩然大波。当年李氏覆灭背后,果然有上京城的影子,否则汪氏一介闲散外戚,有何种通天手段能够策反各地兵马,为非是威逼或利诱。
而上京城想要交换的竟然就是那张搅得江湖腥风血雨的前朝藏宝图。
何等荒谬。秦迎简直要笑出声来。这东西害得庄三无辜遭罪,害得楚瞻明在鬼市重伤,害得王府里鸡飞狗跳,左右二使一齐离了越州。孙宝儿看他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疑心他有什么暗病发作,担心得要命,屡屡看来。
汪真狠狠地盯着嬉皮笑脸的焦人宛。自打登了皇位,再没有人敢当面这般对他,可他非但拿这人毫无办法,还要打落牙齿和血吞,将人当祖宗供起来。毕竟是债主。
“莫说十年之期未至,如今藏宝图真假未曾分明,朕……我从哪里变出银子来。”
焦人宛掐了个兰花指向前点了点:“陛下诓奴家呢。江南自古富庶,金陵更是气运聚集之地,一条绥河来来往往,每日进出多少金银?陛下便是私库里没有,难道国库里也没有么?”
他说得极不负责,就差指使汪真去抄几户商贾人家,拿别人家产充私库了。
这样的事,哪怕是汪真,也是不敢做的,否则又何必偷偷摸摸去挖李氏王陵。
焦人宛手腕一抖,将那卷丝绢抖落开来。只见上面墨迹斑斑,一笔一画皆是汪真亲笔,盖上私印,写着李氏独占前朝宝藏多年,若上京助他夺位,他愿奉晋朝为主,每年朝贡,并将献上李氏私库,以显示忠心。
只可惜李氏并无私库,前朝宝藏还没找到影子,要钱的债主就从北边来了。
钦天监的人在门外催促:“陛下,吉时已至。”
“陛下,是要给个准话。”焦人宛正正好坐在他跟前,将出去的路堵得严严实实。
石碑下烛影摇曳,满堂红黄的明光里头,汪真龙袍上苏绣的五爪金龙金刚怒目。
焦人宛脸上敷的粉将他的眼珠子衬得如同纸人点睛一般。他的红指甲掐着丝绢上的字一个一个扫过去,似笑非笑地抬起头来:“还是打算赖账了?”
汪真低喝一声:“护驾!”
三条黑影破窗而入,剑锋直指焦人宛。可是不见他如何动作,只看见衣摆轻轻扬起又落下,那几人已被折了脖子,砰地飞了出去。
“陛下做错了。”焦人宛将那卷丝绢抛到红烛上头。火焰陡然窜高。
他往怀里掏了掏,又掏出一卷簇新的卷轴。他一笑:“奴家今日还有第二份密旨。”
他一抬脚,从地上站起来,双手将卷轴捧过头顶。
“查尔汪氏,代受皇恩,理当恪守礼法,尽臣属之责。讵料行事狂悖,于朝贡则延宕无期,于礼制更如同儿戏,如此种种,实非处国之道。今遣特使,施以教化,岂料尔狂悖无端,不服管教。朕不忍复兵卒。”焦人宛手腕一翻,指间冒出一支短刀,“特使当除奸佞,复封疆安宁。”
德信公公只看见银光一闪,下一秒,自己已无力栽倒。鲜血从心口汨汨而出,流到孙宝儿鞋底,将他未曾出口的惊呼噎在腹中。
汪真倒退一步,色厉内荏:“大胆!”
焦人宛面露惋惜之色:“奴家今日便胆大一回,”他朝北拱了拱手,“替天子分忧!”
汪真转身欲逃,狰狞地叫嚷起来:“还不出来!真要等朕死了才出手吗?”
话音未落,又一道黑影从门外风一样刮进来。焦人宛接了他一剑,咦了一声,赞道:“来了个好手。”
那好手脚下步法快如风,剑锋削掉他一片衣角,转眼人已挡在他身前。
黑袍子松松垮垮,露出里头绷带缠绕的面孔。可他握剑的手却微微颤抖,明明站在焦人宛与皇帝之间,眼睛却看向门外。
他似哭似笑地叫了一声:“主子!”
那禁军打扮的年轻人叹了一口气,将那把黑色剑鞘解下来,背在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