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是热闹。”楚瞻明将银盔摘下来,随手扔到一边。
门前清风阵阵,满山草木清香飘散开来,沁人心脾。长发随风飘扬,发带搭在肩上,被一只手轻轻拂开。楚瞻明又笑了笑,向前一步,站在了门前台阶下。
焦人宛见到他,眼神闪了闪,却做出一副亲热样子,笑着说:“小道长来了,真是……许久不见了。”
有人招呼,自然要回以礼数。楚瞻明朝他一点头:“同襄一别,已有月余,焦大人一切都好?”
“好极好极。”大约是听出他话音里一派平静,不是专程来搅自己的局,焦人宛也高兴起来,“咱们也算有了交情,来日小道长到上京来,奴家少不得要在东西二十四坊摆宴招待。”
至于摆的是赏花宴还是鸿门宴,那便不得而知。
他之前到底受了些伤,气色不如过去红润,脸上脂粉斑驳处能看出脸色发白,观其呼气也可发现内伤未愈。
“二十四坊风光我亦心向往之。”楚瞻明心中的天平称出他斤两,于是也笑了,“那便提前谢过大人。”
“好说好说。”焦人宛素来不喜被人小瞧,但现下却不是计较的时候。
这二人旁若无人谈笑,被晾在一边的汪真却是脸色变了几变。烛火滚热,隔着衣袖烧烫他的手臂。他一时失神没有发觉,片刻后被痛彻骨髓的焦痛刺醒。
秦迎小心地挪了挪手指,抬眼看来。他离门边近,一眼便看到楚瞻明云淡风轻的面孔,一时间心中又惊又喜。可转瞬间,思及从前自己对他多有看法,秦迎喉头发苦,轻飘飘的几分愧疚压得他抬不起头,重新叩首下去。
忠义堂前经幡飘动,汪真站得深,只看到一身漆黑劲装沾了灰破了口,狼狈之极,他先轻视了两分,可看不清楚瞻明的面孔,到底不敢轻举妄动。
那人如今可不是当年那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孩子了。
远处有人燕子一般轻盈地踩着屋脊飞入太庙。山风将兜帽吹落,露出那张疤痕遍布的面孔。流云落在楚瞻明身侧,也唤了一声:“主子。”
他往里看一眼,又叫一声:“师父。”
蒙面的黑衣男子没再说话,像是被这一声师父震住了。
院子大门紧闭,来的几人都不是从正门进来的。那大门将一票急得如同热锅蚂蚁的钦天监小官拦在外头,催也不敢,不催也不敢,被众大臣针尖似的目光扎着背,恨不得一头撞死在门环上,以求得皇帝开门。
焦人宛从蒲团上施施然起身,将袖子一揽,请楚瞻明进去。他笑意盈盈,替汪真做了此地主人。
但楚瞻明仍是笑了笑,摇摇头。他背手站在门外,只是轻飘飘看着,就叫里头的人如临大敌。
那黑衣人摆开架势,剑指地面。
焦人宛看得直发笑,捏着袖子掩住嘴,大袍子松散开来,露出怀中一截光秃秃的剑柄。
他本就打定了主意要用剑了却今日的事,到时候随便栽赃个剑客就得了。楚瞻明送上门来,他求之不得。
他一闪开,再没有人挡在汪真面前。这下汪真彻底看见楚瞻明了,一时之间既惊既惧,忍不住上前半步,恨道:“……当真和你那亲娘长得一模一样。”
“儿子肖似母亲也是自然的。”楚瞻明淡淡道。
“初见你时还是个半大孩子。”汪真有意折辱,故意提起当年,“那孝衣做得大了,倒像在身上披了件麻袋。真是可怜。”
长剑出鞘之声铮铮,楚瞻明头也不回,并指夹住剑锋。那把剑在他手中嗡鸣不止,流云不敢伤他,立刻松开力气,叫了一声:“主子……”
楚瞻明不以为意,时移世易,何必牵挂过去。他看向汪真,平平淡淡地说:“事急从全,何必计较细枝末节。”
汪真嘲讽他:“你真是洒脱。”
焦人宛不禁看低他两分,杀父弑母之仇这般轻描淡写,真是枉为人子。
然而楚瞻明话锋一转:“我虽不计较那些,但有仇当报,今日你我当面,断没有就这般放你离去的道理。”
他面色平静无波,一双眼睛清清亮亮,平静非常,叫人看不出是恨还是不恨。
难不成当了几年道士,真就清心寡欲了?焦人宛不信,他笑嘻嘻地唉了一声,拉着德信公公一直退到墙边上。
“可不能凑这热闹。”他悄悄叮嘱。
这张美人面当前,德信公公却像见了鬼似的,差点吓尿了裤子。
汪真将手背在身后,拳心里湿了汗,几乎攥不住。他表情夸张,像一大早就喝多了,用满院子的人都能听见的声音嘲讽朱雀门献降,又笑他年纪轻骨头软,现在大了,还装什么硬气。
院门外的大臣惊疑不定,年轻的面有愤愤,有历两朝的老臣黑了脸色,甩袖就走。他们能安然无恙活到现今,可不就是长于看破时局。
忠义堂外,楚瞻明并不反驳。
汪真自顾自说着话,向后一跌,连发髻都散乱开来。
“真不成样子。”楚瞻明说。
黑衣人横跨一步,挡在门前。他哑声说:“今日便是拼上这条命,也不能让主子在太庙开杀戒。”
楚瞻明突然笑了一下:“我一个做道士的又哪来的杀戒呢。”
黑衣人看他还有心情说笑,一时噎住,没能说出话来,大约正在心里惊疑区区几年过去,他竟变了这样多。
楚瞻明温和地看向他,说:“叔父这些年吃苦了,侄儿不孝,今日不能听从叔父的话。”
流云紧紧跟着他,那剑刃依然在楚瞻明手中,方才向下滑了滑,雪白的皮肤上隐约渗出淡粉色。
楚瞻明用另一只手扶了扶肩上的玄同。
黑衣人苦笑。早年间被楚家选进宫中教习皇子的贴身侍卫,曾经是他那一房天大的荣光。可为了活下去,更为了保住族中子侄,他不得不听命于汪真。当年替贵妃出手暗害懿德太子,他们这群人一个也不能脱开干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