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识海一直相连,你什么都看得见,可你从来不好奇外面的世界,不好奇那些信奉你的百姓,在你的新政之下,过得好不好。”
这一句话,直接问得琉歌骤然陷入沉默。
她猛然发觉,自己长久以来眼里永远只有危机与重担。天灾裂隙、位面战乱、内部奸细、地脉稳固、蛛网管控、边境防务……
所有注意力,全是迫在眉睫、非她不可的大事。
她从未主动去看过自己治下的妖界,从未了解过普通族人的喜怒哀乐。
唯一能让她感知到变化的,只有身下的妖皇神座。
她发现自己对妖都外面的世界不好奇,不好奇她治下的妖界是什么样子,不好奇她的百姓在她的新政下过着什么样的日子……日子应该是更好过了吧——最近神座里喋喋不休的哀嚎和哭诉都淡下去不少,起码再没怎么在仿佛永远过不去的深夜,听到过小孩子尖利的哭声。
曾经日夜缠绕神魂的哀嚎、哭嚎、绝望咒骂,都在一点点变淡。
那些漫漫长夜里尖锐刺耳的孩童哭声,也早已销声匿迹。
想来,乱世渐平,新政落地,各族安稳度日,日子总归是越来越好。
良久,银发妖皇才缓缓开口,打破沉默:“妖皇神座从来不是我的锚点,它是我的开始。”
“我动用因果权柄推演过无数条命运线,大部分结局都是彻底崩盘。除去你我双双死在圣坛的绝路,只有登临妖皇神位,我才能真正活下去。”
“你我皆是为妖皇命格而生,坐上神座,就像幼崽脱离母体的第一声啼哭,是活着的根本。”
“只有好好活着,才有资格谈论束缚与自由。”
郁柏听完,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心底一阵发凉。
若说最开始一点要成为妖皇还是琉歌混杂着权欲与野心的执念,经过一次时间回溯后,她已经彻底向自己证明了非神族什么也做不了——
登临神位,已经不是掌不掌权的问题了,妖皇神位已经成了和生存焦虑绑在一起的东西,得到才有生的希望,失去只有死路一条。
更糟糕的是,现在这个情况,郁柏连劝告的话都没法开口——仙魔两族已经将妖界的生存压力拉到极限了——他有心想说什么,又能在这样的世道里说什么呢?
从前他对妖皇之位,还夹杂着年少的野心与不甘,可经历过一次时间回溯,亲眼见证过世界崩塌、生灵涂炭之后,他彻底懂了。
对他们这种高阶神族而言,神座与权柄,从来不是欲望,是刻在骨子里的生存刚需。
得不到,就只有死路一条。
如今仙魔虎视眈眈,三界格局摇摇欲坠,生存的重压笼罩在每一个妖族身上。
郁柏张了张嘴,那些想劝她不必硬扛、不必独自负重的话,到了嘴边,最终还是默默咽了回去。
这样的乱世,谁又有资格劝别人轻松度日?
气氛稍稍缓和,郁柏想了想,故意换了个轻松的话题:“说点题外话,姐姐,你以后,会和弥随音有孩子吗?”
琉歌并不意外他跳脱的思维,顺口答道:“悬,妖族重视子嗣,而且全民修仙,也没有人族走鬼门关的那个生育的风险,目前抚育司制度也很成熟了,若我有了子嗣,正好送进抚育司,作为推进抚育司下一阶段——血裔幼崽一同进入抚育司接受教导的带头妖族也不错。”
“天……”郁柏笑着倒在琉歌给他生成的一片草地上,“你这是给自己生了个孩子还是生了个臣子啊?”
“都是假设了,”琉歌也笑了,“你知道的,我来不及了。”
郁柏却摇头,不赞同琉歌悲观的说法:“不一定,大道五十,天衍四九,一定有你么有看到的一条因果线,是你能长长久久的活下去的。唔……作为孩子的娘家人,我能不能拥有它的命名权?”
琉歌一挑眉,有心想骂他两句,又忍住了:“算了,若真有孩子倒是借你吉言了,得叫你一声舅舅呢,命名就命名吧。”
“雁回。”
郁柏拖着腮帮子一左一右的摇头,“雁回雁回,雁字回时,月满西楼——咱俩当年一起学字之后,第一次自己读书,凑在一起辨认的第一句词,如何,是不是很有纪念意义?”
“你要将自己的名字给它?”
琉歌怔然反问。
因为郁柏说的是时间回溯之前的,甚至是第一次圣坛召唤仪式之前的事情,那真的是很久很久之前的回忆了。
——两人那时一无所知,对神庭信赖无比,一切安排都无异议,磕磕绊绊的凑在一起识字开蒙,然后一无所知的被送上圣坛。
不知为何,神使们口中的融合仪式莫名其妙变成了召唤仪式,两人都刚刚开蒙,对外面的世界好奇的要死,自然都不想此时白白成为问情的养料……然后,琉歌想活下去的愤怒更强一些。
“姐姐,你比我聪敏,比我坚定,你一定会……青史留名,万古流芳,成为你的第一块垫脚石,也好过成为受那些疯子操纵的傀儡先皇……”
琉歌本以为那么久远的东西,自己就算记得也该是模糊不清的记忆,可直到如今,她才悲哀的承认,自己从未忘记。
“姐姐,当时我们俩去偷他们预选的名字的时候,我不该觉得他们选词好敷衍就赌气的,你选了琉歌,我说懒得去看自己的,其实是气话,姐姐,姐姐……怎么办,怎么办,我现在好后悔,我还没有自己的名字呢……”
“那些喋喋不休的咒骂和哭求,没有我的分担,你要如何……要如何……一人,承担……”
“你会有名字的,我现在给你想——雁回,就叫雁回如何?等我成为妖皇,我一定找到让你回来的——雁回!”
琉歌明明战胜了郁柏,却临到阵前悔意陡生,说什么都不愿意吞噬他,死死咬着牙,初初领悟的因果权柄全开,去顶手持金鞭的春在野的攻击!
眼看着圣坛之上属于问情先皇的九尾银狐虚影愈发凝实,雁回,上一世的郁柏猛地推开琉歌,生生撑开九尾玄狐真身,用后背给她挡住春在野的狂轰滥炸,随即再不迟疑,长剑反握,一剑剜出代表了妖皇真身核心的妖丹,将之一把塞进琉歌嘴里!
“——去成为,妖皇!新的妖皇!去代表……所有人的意志,为他们指明方向。”
“去代替我……不,带着我的祝愿,长长久久的走下去吧,姐姐。”
下一刻,尚且稚嫩的另一只九尾银狐真身自圣坛上长啸一声,猛地撕咬住了天云间那道飘忽的虚影!
连一点声音都没能发出,被利落咬碎了咽喉的虚影直接化为清风气浪消失在原地。
高空中,年幼的琉歌咕咚一声,咽下了自己的第二道,硬生生从先皇身上撕下的权柄——空间。
“等一下。”
琉歌蓦的蹙眉,从回忆里抽离——她一直以为,自己的空间权柄来自问情先皇……但是不久前看到四象神兽身上残留的力量后,她又对问情究竟是什么权柄产生了怀疑——问情的权柄真的是空间吗?若不是,她的空间权柄又来自哪里呢?
忽然,妖皇想到了当时圣坛上被她生吞下去的郁柏妖丹。
“郁柏,你试试感受我的随身空间呢?”琉歌忽然皱眉,严肃道。
“嗯?好……”
郁柏茫然却也听话,闭目凝神仔细感受了一番,诚实道:“没什么感觉,能看到边界和能量流动,却没有操控的能力,像是看到一堵墙在自己面前,可以翻越可以绕路,就是没有可以随心所欲掌控它的想法。”
银发妖皇蹙眉陷入沉吟,圣坛召唤仪式时候,问情早已身死道消神魂俱灭,现在想来确实不能为她提供一个权柄什么的,若按照她的推测,空间来自郁柏,那郁柏说不定,能再次领悟一个,属于自己的空间类型权柄。
仙妖魔三界混战时,若他们两手里握有三权柄,胜率将大幅提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