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的是喝多了,章叙心想。
其实说出口的那刻他就后悔了,他不该说的。
他们三人相识这么久,沈玉与陛下的关系,他们自己不清楚,可作为旁观者的他看得一清二楚。
沈玉当初重回京城时,章叙专程请了一日假,在京城十里外梅林旁的亭子内等她。
他到时,亭内正站着一位身着墨狐裘袍的男子,章叙对他行了一礼,而后便站在一旁等着沈玉来。
当时章叙还好奇这大雪天等人的竟不只他一个。
没过多久,便有一马车从远处走来,雪天路滑,那马车走得很慢,最后在亭子前停住。
马车中人撩开帘子,露出一黑色裘袍。
看见撩帘的手,章叙便撑伞上前走去。
沈玉撩开帘子,映入眼帘的便是这幕,她笑着开口道:“好久不见了啊,章叙。”
章叙边伸手便道:“好久不见,清晏。”
沈玉接过章叙的手踏步下了马车,章叙手执油纸伞向沈玉那侧偏过。
没等说几句话,沈玉抬头看向亭子那侧。
亭内中之人一直看着这里,顿时四目相接。
一直盯着沈玉的章叙觉得她身上的黑色裘袍有些熟悉,好像在哪里见过,章叙顺着沈玉的目光转到亭中之人身上,再仔细一看那人身上的黑色裘袍,整个人定住在原地。
身旁的沈玉却看着亭中之人抬手一揖道:“真是巧了,没想到在此能碰见殿下。”
亭中之人负手看着沈玉道:“不巧,我是专程来等你的。听吏部那老头说,你今日会到。想着这亭子是你回京必经之地,便想来此为你接风洗尘,却没料到,原来清晏你已有人接了。”
沈玉回到:“还是要多谢殿下记着臣。”而后看着章叙接着道:“这是......”
愣住的章叙看见沈玉使的眼色才施礼道:“在下章叙,现任工部员外郎,见过殿下。”
“既是清晏的朋友,那以后也是本王的朋友,不必多礼。”
风雪更甚,三人一同到了京中的观雪楼,朱祁佑早早便订了最好的雅间,为沈玉接风洗尘。
席间三人觥筹交错,通过沈玉,朱祁佑与章叙渐渐熟识起来。
也是在这场宴席中,章叙得知两人的初识。
沈玉与朱祁佑的相遇,说来已是景和二十一年的事了。
那年沈玉在翰林院修满三年书,被外放至边陲小县做知县,虽是正七品,但那地儿地处边境,属于军事重镇,境内有着通往安南的天下第一雄关,很是危险。
沈玉到此一年,此地民风彪悍,但很淳朴。经过一年间的励精图治,怀安县从一开始的法外之地变成如今的井井有序。
沈玉白日处理外部事物,晚上与师爷推敲内部纪要。
事务虽多,但也充实。
一日县衙收到上令,称今上第六子,那位一直与安南打仗的皇子,得胜而归,班师回朝,途径此地,落脚歇息。
这让县衙上下乃至整个县的百姓都高兴无比,每日都有人家来送些蔬菜水果等,说是要献给这位打了胜仗的殿下,以表感谢。
县衙依律自是不能收的,但不能误了百姓的好心,县衙门口的衙役们只得好言相劝许久,才肯罢休。
平日沈玉勤勉,休沐日也是在处理政事,但今日不同。
这些年天气偏冷,尤其是这一年,身处南境的怀安县竟下起了雪。
怀安县郊外有一片梅林,红梅白雪,定然美不胜收,沈玉决定去凑这个热闹,好不容易有个休闲日子,便也没带人,独自一人骑马而去。
一路沿途都落了雪。
沈玉到了梅林,牵着马,在林中散步。
红梅白雪,沈玉少时,也看过这样好的梅林,这样好的白雪。
好景怎能无酒,沈玉薅下身上酒壶,以梅树相靠,闻着梅香,饮着青梅酒,很是快活恣意。
正当沈玉快要饮尽之时,林中出现一人,那人踏雪而来,身穿墨狐大氅,腰上配了把鳞龙匕,那人生得好看,这便罢了,只是那双眼睛,清澈纯净,世间少有。
那人看到沈玉,竟笑了起来,眉眼弯弯,连原先的冷意都尽数褪去,添上几分温润。
沈玉一时看呆了。
那人停在沈玉面前道:“在下途经此地,不慎迷了路,不知兄台可否告知在下,怀安县怎么走。”
沈玉收起酒壶,一番动作行云流水,行了一礼,正色道:“不知六殿下已至,怀安县县令沈玉参见晋王殿下。”
朱祁佑却吃惊道:“你是如何看出我的身份。”
沈玉应言答道:“殿下右手虎口有茧,是行武之人,且腰间佩戴的是当今陛下钦此的鳞龙匕。众位皇子中唯有晋王殿下是习武之人。”
朱祁佑听说怀安县有一县令年纪轻轻但将怀安县管理得井井有条,原来竟是此人。
“沈玉,确实配的上这个名字。”
沈玉道:“殿下,下官带您回怀安县。”
朱祁佑看着眼前之人,清明自持,但不知是否风雪太寒,觉得此人眼底藏满悲凉之色。
“那便有劳。”
二人打马回到县衙之时,正是午时。
府衙师爷纪疏正从内出来,撞上沈玉,他疑惑问道:“大人今日不是休沐,一年好不容易舍得休一天,怎得又来衙门了。”
看到沈玉身后有人,沈玉先一步打住纪疏,以防他说错话,她道:“本官带晋王殿下安顿下来。”
纪疏这才看到沈玉身后跟着一人,他连忙下跪:“不知殿下到来,有失远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