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贪】
朱盟真睁开眼的时候,阳光正透过雕花窗棂落在床前的脚踏上。
她躺了一会儿,才慢慢坐起来。床帐是藕荷色的,帐钩是银的,上面刻着并蒂莲的纹样。枕边放着一套叠好的衣裳,鹅黄色的褙子,月白色的内衬,裙摆上绣着疏疏落落的兰草。她认得这衣裳,是去年秋天新裁的,料子是苏州进贡的软绸,摸起来像水一样滑。
丫鬟听见动静,端着铜盆进来,轻声道:“夫人醒了?姑爷已经在前厅等着了,说今日陪您去城外上香。”
朱盟真点点头,由着丫鬟伺候她穿衣梳洗,铜镜里映出一张三十余岁的脸,保养得宜,眉目间还残留着几分少女时的清秀,但眼角已经有了细细的纹路。她看着镜中的自己,忽然觉得有些陌生。
她现在是林夫人了。
嫁进林家快十年,日子过得像一杯温水,不烫手,也不凉人,林之远待她客气,客气到几乎不像夫妻。每日清晨,他会让人送一盅炖好的燕窝过来,然后自己去书房处理公务,午膳偶尔一起用,偶尔各自吃,傍晚若是不忙,他会来正院坐坐,喝一盏茶,说几句话,然后回自己的书房,夜里各自歇息,各睡各的院子。
他们之间没有争吵,也没有蜜里调油的时候,像两条并行的河流,离得不远,却始终没有汇到一处。
朱盟真习惯了。
她穿过抄手游廊,往前面走,院子里种着几株桂花,还没到开花的季节,叶子绿得发暗。廊下挂着两只画眉鸟,叫声清脆,她经过的时候,那鸟扑棱了两下翅膀。
林之远果然已经等在前厅了。
他站在窗前,背着手,正看院子里那棵石榴树,听见脚步声,转过身来,朝她笑了笑。那笑容温和得体,不多不少,刚好是一个丈夫对妻子应有的样子。
“今日天气好,”他说,“城外灵山寺的桂花开了,带你去看看。”
朱盟真点点头,在他对面坐下,接过丫鬟递来的茶,茶是今年的新茶,明前龙井,汤色清亮,入口有淡淡的豆香。她抿了一口,放下,目光落在林之远脸上。
他保养得宜,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得多,眉目清俊,举止从容,是那种无论站在哪里都不会被人忽视的男人。年轻时,京城里不知多少闺秀想嫁给他,后来他跟三公主定了亲,满京城都说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再后来,三公主退了婚。
朱盟真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她有时候会想,如果三姐姐没有退婚,林之远现在会是什么样子?大概会比现在更有生气一些吧,总不会像现在这样,永远温和,永远得体,像一幅画挂在墙上,风不吹,雨不打,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
她知道林之远喜欢的人从来不是自己。
但她不在乎。
她嫁给他,本来就不是因为爱,她喜欢听林之远说从前的事——说他在国子监读书的时候,说他在御花园里跟三公主一起赏花的时候,说他第一次看见三公主穿骑装、骑着马从宫道上飞奔而过的时候。那些往事里,有她从未见过的朱柔珏。
薛贵妃从来不允许她接近朱柔珏,从小到大,她只能远远地看着,看着三姐姐在修炼场上跑得飞快,看着三姐姐被父皇夸奖,她像一个小尾巴,永远跟在后面,捡拾那些三姐姐不要的东西。
第一把学剑时用的剑,是三姐姐不要的。那剑鞘上有个磕痕,是摔的,三姐姐说不要了,她就捡起来,用了好几年。后来嫁进林家,她把这些东西都带了过来。林之远看见那把剑的时候,沉默了很久,然后说:“这把剑,我见过。”
她知道他见过。
她喜欢林之远,大概也是因为这个。他身上有三姐姐的影子。他的习惯,他的喜好,他说话的腔调,甚至他生气时皱眉头的样子,都跟三姐姐有那么几分相似。
林之远选择她,理由也很简单。
“殿下你很好,”当年定亲的时候,他对她说,“很稳定。”
她知道他在说什么。他需要一个不会突然抽身离开的人,三姐姐给了他一个猝不及防的转身,所以她刚刚好——同样是公主出身,可以给他找回面子;性情温和,不会跟他吵架;感情足够假,假的东西很稳定,像陶瓷烧出来的花朵,永远不会枯萎。保险,妥帖,不会出意外。
她成全了他,他也成全了她。
这大概就是他们能在一起这么多年的原因。
丫鬟进来换茶,打断了朱盟真的思绪。林之远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像是忽然想起什么,随口说道:“对了,今日进宫,皇上说太后想你了,让你得空回去看看。”
朱盟真手里的茶盏微微一顿。
太后。
她放下茶盏,站起身,声音平稳,但动作比平时快了几分:“那现在就走吧,别让太后等久了。”
她往外走,脚步很快,丫鬟在后面小跑着追上来,手里还拿着她忘了带的披风。
林之远看着她匆匆离去的背影,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茶已经有些凉了,但他没有让人换。
他放下茶盏,目光落在院子里那棵石榴树上。石榴花开得正盛,红得像一团火。他看了很久,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朱盟真坐在马车里,透过车窗看着街景往后退。街上人来人往,有小贩在叫卖糖葫芦,有孩子在巷口追逐打闹。她看着那些,脑子里却想着别的事。
太后想见她。
从小到大,太后想见她的时候,她从来不敢耽搁。不管是正在吃饭,正在睡觉,正在练剑,还是正在生病——只要太后一声召,她就得立刻赶过去。她习惯了,像条件反射一样,不需要思考,身体自己就会动。
马车拐进宫道的时候,朱盟真忽然觉得有点恍惚。她看着车窗外那堵高高的红墙,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像是隔着一层薄薄的膜在看这一切——眼前的东西都是真的,却又不像是真的。
她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再睁开的时候,马车已经停在了太后宫门口。
她下了车,整了整衣襟,迈步走了进去。
朱盟真进去的时候,薛贵妃——不,如今该叫太后了——正歪在软榻上,手里捏着一把瓜子,眼睛盯着台上的花旦,嘴角挂着笑。听见脚步声,她偏过头来,朝朱盟真招了招手,语气比从前温和了许多:“来了?过来坐,今儿这出《牡丹亭》唱得好,你来晚了,没赶上开头。”
朱盟真在她身旁坐下,接过丫鬟递来的茶,捧在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