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今天心情不错。她穿着藕荷色的常服,头上只簪了一支碧玉簪子,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不少。这些年她脾气好了很多,不再像从前那样动不动就甩脸子、摔东西,跟朱盟真说话也多了几分耐心,偶尔还会问问她府里的事、林家的事,像个寻常人家的母亲。
太后突然开口道:“盟真啊,你看这花旦,身段多好,你小时候也学过戏吧?我记得你唱得还不错。”
朱盟真笑了笑,温和地说:“太后记错了,臣妾不曾学过戏。”
她说完,心里忽然涌起一阵疲惫。这种对话,她跟太后之间进行过无数次了。太后总是记不清她的事,记不清她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记不清她学过什么、没学过什么。在太后眼里,她大概就是一团模糊的影子,需要的时候拎出来用一用,不需要的时候随手一扔,不痛不痒。
她坐在那里,耳边是咿咿呀呀的唱腔,眼前是太后温和的笑脸,脑子里却忽然闪过一个画面——很多年前,二皇子过生日的那天。
那天她下学晚了,匆匆赶过来,衣裳都没来得及换,一进门,就迎上了贵妃娘娘甩过来的一个白眼,那白眼不重,但很冷,像腊月的风,刮在脸上,生疼。
“怎么才来?你哥哥过生日,你倒好,磨磨蹭蹭的。”贵妃娘娘说完,转头看见二皇子,语气又软了下来,“霖儿,快尝尝这个,御膳房新做的点心,我特意让人给你留的。”
满屋子的人都在笑,都在说吉祥话。二皇子被众人围着,脸上带着得体的笑容,夹了一筷子菜放到贵妃碗里,说“母妃也吃”。母子俩旁若无人地表演着母慈子孝,周围的人都凑趣地说“二皇子真孝顺”、“贵妃娘娘好福气”。
朱盟真站在人群外面,脸上同样挂着笑,那笑容不大不小,刚刚好,不会让人觉得她不高兴,也不会让人觉得她太高兴。她站在那里,看着那对母子和乐融融的画面,忽然想起了自己的生母。
她生母走的那年,她才五岁,她记得的事不多,但有一个画面很清晰,那天是她生日,生母让人煮了一碗面,放在她面前,笑着说:“快吃,凉了就不好吃了。”她低头吃面,吃到一半,抬头看生母,发现她在笑,眼泪却顺着脸颊往下淌,她们母女俩就那样面对面坐着,谁都没有说话。
她后来才知道,那时候生母已经病得很重了,大概知道自己活不了多久。那个生日,是她们一起过的最后一个生日。
她从来没有跟生母好好过一次生日,从来没有。
贵妃娘娘还在跟二皇子说话,声音温柔,笑容慈爱。朱盟真站在旁边,看着他们,心里忽然涌起一阵强烈的恶心,一种从深处的、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恶心,像胃在痉挛,一下接一下,让人想弯腰,想蜷缩起来。
她想,你们演什么呢?
你们根本、从来没有把我当做过家人。在你们眼里,我不过是个可有可无的摆设,高兴了拿来逗一逗,不高兴了扔在一边,连看都懒得看一眼。你们演这出母慈子孝的戏,给谁看呢?
……
太后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抱怨御膳房的点心不如从前好了,抱怨今年的绸缎花色不好看,抱怨哪个妃子不懂事、哪个宫女手脚不干净。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在太后嘴里却成了天大的事,翻来覆去地说,说了一遍又一遍。
从小就是这样,每当薛贵妃用她那一张一辈子顺风顺水、被宠坏了的脸,朝朱盟真喋喋不休地抱怨那些在她看来微不足道的烦恼,而朱盟真还不得不想尽一切办法,干巴巴地安抚她的情绪时,朱盟真就恨不得把她杀了。
但她没有。
朱盟真自小便是一个擅长忍耐的孩子,面对暂时报复不了的仇人,她绝不会露出獠牙。
她一忍,就是三十年。
从五岁被抱到薛贵妃宫里,到如今三十五岁,整整三十年。她忍过了薛贵妃的轻视,忍过了那些下人们若有若无的轻视,忍过了无数个独自坐在窗前发呆的夜晚,她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以为自己的心已经像石头一样硬了。
可是今天,坐在这张软榻上,听着太后温和的声音,看着台上戏子水袖翻飞,她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的累,是心里的累,像一只跑了太久的马,想停下来,却停不住。
戏唱完了,太后让她留下来用膳,她婉拒了。
刚出太后宫门,就有个宦官迎上来,笑容满面地说:“林夫人,陛下说想您了,让您去养心殿坐坐。”
朱盟真跟着宦官往御书房走。
路上经过御花园,园子里的桂花开得正好,香气浓郁得发腻。她看了一眼,又收回目光。她忽然想,三姐姐现在在做什么?还有六弟,还有穆成林。他们好像很久很久没有联系了。上次见面是什么时候?记不清了。
那些念头像一团抓不住的烟,刚冒出来,还没来得及细想,就从指缝间溜走了,只剩下一点若有若无的痕迹,像雨后的水渍,很快就干了。
她愣了一下,站在原地,脑子里空空的。身后的宦官轻声问:“林夫人?”
“没事。”她摇摇头,继续往前走。
御书房到了。宦官进去通传,片刻后出来,躬身请她进去。
皇帝坐在龙椅上,面前堆着高高的奏折,手里正拿着一本在看。他穿着明黄色的常服,头发束在冠里,肩背宽阔,姿态舒展,像一把撑开的伞。听见脚步声,他放下奏折,抬起头,朝朱盟真笑了笑。
“盟真来了?坐。”
朱盟真行了礼,在下首的椅子上坐下。有太监端上茶来,她接过去,没喝,捧在手里暖着。
皇帝靠在椅背上,跟她闲聊了几句,问她在宫外住得惯不惯,林家待她好不好,最近有没有什么烦心事,语气随意得像在叙旧,又像在完成一项例行公事。朱盟真一一答了,不短不长,刚好够应付。
她看着龙椅上那张脸,忽然觉得,他身上已经开始有父皇的影子了。不是长相,是神态,那种漫不经心的、掌控一切的从容,像浸进骨头里的东西,不用刻意表现,自然而然地就从每个毛孔里透出来。他坐在这里,满朝文武跪在下面,四海臣民俯首帖耳。他想要什么就有什么,想杀谁就杀谁。他拥有了一个男人能拥有的一切。
不知为何,身处于这皇宫的热闹当中,朱盟真的思绪却像一匹脱缰的野马,跑得越来越远。像有一根刺,扎在不知道什么地方,不疼,但硌得慌,又像有一层膜,隔着她和这个世界,看得见,摸不着,撕不掉。为什么?一切都已经如此美好了,为什么她的心里还是会觉得不满足?
那根刺扎得深了,她终于感觉到了——那不是刺,是尖叫,好像有一只山羊,一直,一直在她心里尖叫。从很小的时候就开始叫,从她第一次看见贵妃那个白眼的时候就开始叫,它叫了三十年,叫得她头疼,叫得她想吐,叫得她整夜整夜睡不着。那只山羊告诉她:你不属于这里,你不属于任何人,你不应该坐在这里,不应该穿着这身衣裳,不应该对着这些人笑。你应该——她不知道应该怎样。但那种压抑的感觉驱赶她一直向前,不断不断地奔跑,像一只被猎狗追赶的兔子,不敢停,不能停,停下来就会被咬断喉咙。
愤怒。那种愤怒变成了一种克制不住的毁灭的欲望。她想杀人。非常想,特别想,想得心脏都要从喉咙里跳出来了,好像只要证明自己有杀人的能力,就能从中获得一点轻微的安全感,好像只要杀了足够多的人,那只山羊就会闭嘴。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白净,纤细,指甲上染着淡淡的蔻丹,是昨天新涂的。这双手杀过人吗?杀过。但是在哪里呢?她明明还记得刀锋划过喉咙的感觉,记得血喷溅到手背上的温度,记得那个人倒下时眼睛里的光一点点熄灭。那一刻,心里的山羊安静了一瞬,只是一瞬,然后它叫得更响了。
皇帝还在说话。朱盟真抬起头,看着他。龙椅上的男人,她的兄长,她的君主。他的脖子很长,喉结突出,皮肤下面是跳动的动脉。她盯着那处动脉看了几秒,然后移开目光,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
茶凉了。
窗外,阳光正好,桂花正香,御书房里一切如常。没有人知道,朱盟真坐在这张椅子上,心里想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