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嗔】
她心里那点微薄的恨意,像一根刺,扎在肉里,不深,但拔不出来。她反刍着那点恨意,像牛反刍胃里的草,一遍一遍地嚼,嚼到没有味道了,还是咽不下去。
王皇后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变成断断续续的抽噎,她伸出手,想要拉住朱柔珏的手腕。
指尖碰到她袖口的那一瞬,朱柔珏本能地往后一退,躲开了。
那只手悬在半空,停了一会儿,慢慢落下去。
朱柔珏没有去看王皇后脸上的神色,而是毫不犹豫地抬脚往外走,恍惚间,她走到了栏杆边。
风灌进她的袖口和领口,吹得衣袍猎猎作响,把她披散的头发卷起来,扑在脸上,痒,但朱柔珏没有拨开。风把她的心思也吹乱了,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念头像碎纸片一样翻飞,抓不住,也停不下来。
她低头看着栏杆下面的石阶,恍惚间,好像看见一个人站在那儿。
穆芦雪。
她穿着那件她最常穿的青色长衫,头发随意地挽着,双手背在身后,笑眯眯地看着她,那笑容跟记忆里一模一样,眼睛弯弯的,嘴角上扬的弧度不大。
朱柔珏怔住了。
她想喊,嗓子里却像堵了什么东西,发不出声,她伸出手,想要碰一碰那个影子,指尖在空气中虚虚地划过,什么也没有触到。
可她就是觉得,穆芦雪在看她。
风又吹过来,带着远处什么东西的叫声。
咩,咩,一声接一声,绵长,低沉。
朱柔珏的手撑在栏杆上,指节发白,她看着下面那些石阶,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强烈的冲动——跳下去。
跳下去,就结束了,那些乱七八糟的事,那些说不清的委屈,那些咽不下去的恨意,全都结束了。穆芦雪在下面等着她呢,她跳下去,就能跟着她走了,就能回到小时候,回到那间窗户关不严的小屋子里,跟穆芦雪挤在一张床上,听着山羊叫,聊到半夜。
她的手松了一下。
就在那一瞬间,朱柔珏的目光落在了自己手背上,手背上那两道细细的红痕已经结了薄痂,是前两天被碎瓦片划的。她盯着那两道痕迹,忽然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
红痕的形状不对。
她记得第一道伤口在左手手背,靠近虎口的位置,长约两指,方向是斜的,第二道在无名指关节处,比第一道短一些,也是斜的。
可是现在,她手背上的伤口……
朱柔珏仔细看了看——第二道伤口的倾斜方向反了。
朱柔珏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她的手停在半空中,一动不动地盯着那两道红痕。风还在吹,山羊还在叫,穆芦雪的影子还在栏杆下面的石阶上站着,笑眯眯地看着她。
可她没有再想跳了。
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她在这座宫里待了这么久,跟母后争吵,跟四弟冷战,跟母后说那些话,她竟然从来没有低头认真看过自己的手。
不是没机会看,是“没有必要”看,就像做梦的时候,你不会去数自己的手指头。因为梦里的一切都是理所当然的,你不会怀疑,不会检查,不会注意到那些细微的、不该存在的裂痕。
可她现在注意到了。
那种求死的蛊惑仍在她耳边,像一只手轻轻地推着她的后背,告诉她:跳吧,跳下去就解脱了。
朱柔珏闭上眼睛。脑子里很乱,可就在这一片混乱中,有一根线是清的,是亮的,像暗夜里唯一的一盏灯,那根线牵着她的意识,从这片混沌中往上拽,一点一点地,往水面浮。
在生与死的交界点中,朱柔珏竟然仍保存了如此细腻敏锐的感知。似乎是与生俱来的、一种叫做天赋的东西。
她忽然明白了,这场幻境针对的是她的恨,对王皇后的恨,对母亲的恨,对自己不被偏爱、不被重视的恨。它把这些恨放大,揉碎,洒在她所能看到的每个地方,让她以为这一切都是真实的……
此刻,朱柔珏突然毫无缘由地笑了一下。
贺珍其实低估了她,朱柔珏这么多年来,并不是光把时间花在了凡事俗务上。她之所以放弃了继续作为武者修炼,是因为她的使徒其实是精神系。
精神系的使徒,不擅长打打杀杀,不擅长飞天遁地,但它有一种很特别的能力,就是能够分辨真实与虚幻,精神系使徒的本质,就是操纵和感知意识。
“苏姨!”朱柔珏突然暴喝一声,与此同时,她手背上的银白色咒印骤然亮起,其中一道咒印渐渐消失,“我以御主的身份命令你,出现在我身旁。”
眼前的画面开始碎裂,红墙裂开,宫道扭曲,王皇后的脸像瓷器一样布满了裂纹,从中间碎成无数片,飘散在空中。穆芦雪的影子还在那里,笑眯眯地看着她,然后慢慢变淡,像一缕烟,散在风里。
朱柔珏站在一片白光之中,背脊挺得笔直,她的目光清澈而坚定,脸上没有泪痕,没有悲伤,只有一种历尽千帆后的、沉沉的平静。
她早已不需要什么圣遗物了,因为她已经拥有了属于自己的使徒。眼前的这些,不过是过去的回忆而已。
而她也早已不是那个渴望母亲认可的小女孩了。
***
朱镜辞是昏迷的人当中最快醒过来的。
他睁开眼的那一刻,覆在眼上的白绸底下,有一道极淡的金芒一闪而过,那光芒出现得极快,消失得也极快,不过一眨眼的工夫,便重新隐没在白绸之下,再也寻不到一丝痕迹。
朱镜辞从床上坐起来,动作有些僵硬,他的手指撑着床沿,指节微微发白,喉结滚动了一下,干涩的嗓子发出一声沙哑的呼唤:“秀奴……?”
没有人回答他。
几个牧阇立刻围了上来,他们的脚步很轻,走路的姿态像是在朝圣,衣袍的下摆拖在地上,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为首那个独眼的牧阇站在床边,凹陷的眼眶微微颤动着,剩下的那只眼睛里燃着一种近乎灼烫的光。
“大人……”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怕惊动什么,“您醒了。”
身后那几个弟子也跟着跪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