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镜辞没有理他们,他又喊了一声:“秀奴?”
裴承恩站在几步之外,没有靠近,他的单边眼镜在烛光下反着光,看不清镜片后的眼神,但他的手背在身后,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袖口——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
他在打量朱镜辞,不是在看他有没有受伤,而是在判断,醒过来的这个人,究竟是咭菩喇教供奉的那个东西,还是原来的朱镜辞。
朱镜辞似乎感觉到了那道审视的目光,他侧过头,白绸下的脸朝向裴承恩的方向,先是安静了一瞬,然后开口了。
“舅舅,”他的声音还有些哑,但语气是朱镜辞一贯的、不紧不慢的调子,“是我。”
裴承恩动了,他走上前,在床沿坐下,声音压得很低:“凤卿,你在昏迷的时候,看到了什么?”
朱镜辞没有立刻回答,他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整理那些混乱的、混沌的东西,然后他偏了偏头,声音很轻:“让他们都出去。”
裴承恩挥手让那些牧阇退到门外。
独眼牧阇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带着弟子们躬身退了出去,门在身后合上。
殿内安静下来。
屋子里只剩下两个人——如果床上昏迷的人不算的话。
“说吧。”
朱镜辞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讲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它本来想要吞噬我的意识,在我身上‘降临’,但是失败了。”
裴承恩的眉心微微动了一下。
怪不得,裴承恩沉思起来,他刚刚已经听霍家人和牧阇说过了,咭菩喇最开始就是一个与繁衍有关的宗教,它能够帮助人类延续子嗣,也会利用人类来繁衍自身。它选择“载体”的方式很挑剔,需要某种特殊的体质,某种它看得上的东西。
这次,它挑中了朱镜辞。
裴承恩蹙起的眉头没有松开,咭菩喇的事可以先放一放,眼下他更担心的不是这个,他看了一眼床上还躺着的那几个人,“秀奴他们呢?他们是怎么回事?”
“秀奴在哪里?”朱镜辞再一次询问。
这一次,裴承恩已经确认醒来的朱镜辞没有危险,这才告诉他:“就在你身边。”
朱镜辞伸出手,指尖在褥子上慢慢摸索,触到一片衣料,又顺着往上,碰到了一只冰凉的手,他握住那只手,指尖搭在腕脉上,停了几息,脉搏平稳,气息均匀。
他的手没有再松开。
“其他昏迷的人应该都处在它设置的幻境里。”朱镜辞说。
裴承恩问:“如果一直醒不过来会怎么样?”
他必须做好最坏的打算,如果穆成林出事,朱承翊怕是也没办法活下去了——这句话他没说出来,但他的眼神已经说了。
朱镜辞说:“通过考验的人会获得神的馈赠,而失败的人,大概会永远留在里面。”
裴承恩沉默片刻,又问:“‘降临’为什么失败了?”
其实他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心里多多少少已经有了点猜测。
“被祂吞噬了。”
咭菩喇在选择朱镜辞的时候,或许以为他是一个很好占据的容器,一个脆弱的、盲眼的、没有太多反抗能力的少年。
但它不知道的是,另一个不可名状的东西,已经盘踞在朱镜辞体内多年了。
那个东西比咭菩喇更古老、更沉默、也更危险。
它闯进这具身体,不亚于羊入虎口,不仅没有成功降临,反倒连自己也赔了进去,被那个沉睡的存在无声无息地吞掉……连渣都不剩。
“舅舅,”朱镜辞沉默了片刻,忽然说,“我能感觉到,祂好像……就要醒了。”
殿内安静得能听见烛花爆开的声音。
裴承恩沉默地看着朱镜辞,然后他伸出手,摸了摸朱镜辞的脑袋。
那只手宽厚而干燥,掌心带着习武之人特有的粗糙茧子,覆在朱镜辞的发顶,不轻不重地揉了揉,就像一个长辈在安抚一个做了噩梦的孩子。
“没关系,”他的声音沉稳如磐石,不急不缓,像是在说一件不大不小的事,“这件事我们回去再说。”
话音刚落,床那边传来一声极轻的呼吸变化。
朱镜辞立刻侧过头,白绸下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三姐姐醒了。”
果然,朱柔珏缓缓睁开了眼睛,她的目光有一瞬的涣散,但很快就聚了起来,变得清明、锐利,像一把刚从水里捞出来的剑。
裴承恩过去简单查看了一下她的情况,确认她没什么大碍,这才直起身。他忽然想到什么,转过头问朱镜辞:“凤卿,你现在可以影响他们在幻境里看到的东西吗?”
朱镜辞摇了摇头:“做不到,从它被吞噬的那一刻起,我与幻境的联系就很弱了。”
“其实刚刚有一瞬间,我能感觉出来幻境有了破绽,”朱柔珏忽然开口,她的声音有些涩,但思路很清晰,“我就是借着那个机会出来的。”
在咭菩喇被朱镜辞体内的东西吞噬以后,幻境也变得不那么稳定了。
裴承恩的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最后落在朱镜辞脸上,他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朱镜辞已经动了。
朱镜辞侧过身,伸出手,摸索着握住了穆成林的手,那只手还凉着,安静地躺在他的掌心里,他把穆成林的手轻轻拉起来,将自己的手指穿过她的指缝,一根一根地扣紧,与她十指相握。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