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痴】
一瞬间,偌大的寂寞感忽然之间从四面八方围过来的,像潮水一样漫过她的头顶。
穆成林站在这条什么都没有的巷子里,日光从巷口斜斜地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孤零零地铺在青石板上。
穆成林忽然意识到了一件事——从出生到现在,她从来没有跟朱镜辞分离过如此漫长的时光。
穆成林抬头望着灰蒙蒙的天,忽然想起往年一个平凡的夏天。
那时候他们住在穆芦雪留下的老院子里,院子并不大,青砖铺地,墙角种了两棵老槐树,槐树下摆着一张磨得发亮的小竹桌,几张竹凳子围着桌子,坐久了会在腿上印出细细的竹纹。
那天晚饭吃的是凉拌黄瓜和绿豆粥,粥是温热的,她吃得有点快,额头上慢慢冒出一层细汗,汗珠顺着额角往下滑,痒痒的,她抬手擦了,又冒出来。
外面的天色还有一点亮,是夏天傍晚那种特有的、被拉得很长很长的暮色,天边有一抹淡淡的橙红,像被人用手指抹了一下,没有抹匀,留下一条深深浅浅的痕迹。
吃完饭以后她什么都不想干,就窝在竹凳子上发呆。肚子是饱的,身子是暖的,汗被凉风吹着,忽然变得凉丝丝的,贴在皮肤上像敷了一层薄薄的井水。
那风从槐树叶子中间钻过来,带着一点青草和泥土的味道,吹在脸上又轻又软。
兰花坐在穆成林身旁,手里拿着一把大蒲扇,一下一下地摇着,蒲扇的风扑在脸上像一只温热的手掌在轻轻地拍。
朱镜辞坐在穆成林对面端着碗喝粥,他喝粥从来不发出声音,碗端得端端正正,喝完了会把筷子放在碗沿上,整整齐齐地摆好。
他们养的小土狗趴在桌子底下,两只前爪扒在穆成林的膝盖上,小脑袋往桌子上够,想偷吃剩下的半碟花生米。穆成林拍了它一下,它委屈地呜了一声,缩回去,过了一会儿又把爪子搭上来了。
吃完饭以后三个人都躲到屋里乘凉去了,院子里只剩下那只小土狗趴在槐树底下,吐着舌头喘气。兰花还在扇扇子,一下,两下,三下,蒲扇的节奏越来越慢,越来越慢,最后停在了穆成林的肩头。穆成林偏头一看,兰花已经睡着了,头歪在椅背上。
穆成林就那么靠在竹凳上,看着槐树叶子在晚风里翻过来又翻过去,露出背面银白色的绒毛。
后来她也不知不觉睡着了。之后的时光像是被按下了加速键,一路狂奔,再也没有片刻停歇,也再无那样一个午后。
人间皆是朝露事,竟与日月争长久。
突然之间四下里万籁无声,穆成林站在荒废的巷子里,心中忽然想:“凤卿和兰花这时候不知道在干什么?”
***
穆成林开始按照自己真实的记忆,在京城里穿街走巷,去那些她曾经去过的地方,找那些她曾经认识的人。有些人她找到了,有些人她没找到。
找到的那些人,有的还认识她,有的已经不认识了——不,也不能说是不认识,毕竟在这个幻境里,他们从来没有见过她。
对他们而言,她是一个闯入者,一个陌生人,一个说着他们听不懂的话、做着他们不理解的事的奇怪少年。
穆成林不解释,也不强求,她只是过来看看他们,看看他们是不是还活着,是不是还跟记忆里一样,看完就走了。
这些人里面,比较特殊的一个人是丁木。
说实话,要在一天之内找到一个以前毫无存在感的人,其实有些困难。丁木在京城没有根基,没有产业,没有相熟的人,他像一滴水落进了海里,无声无息。但好在此时丁木和现实中一样,仍然在京城。
穆成林花了很久的功夫,才把他的位置锁定在斋堂,不是寺庙里的斋堂,是城郊一处收容贫病之人的地方,说是斋堂,其实更像一个等死的地方。
光是来到这个远离人烟的地方,穆成林骑了两个时辰的马,路不好走,先是官道,然后是土路,再然后是连路都算不上的碎石小径,马蹄踩上去打滑,好几次差点摔倒。
她到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
到了山门前,她翻身下马,靴子踩在落叶上,发出咔嚓咔嚓的脆响。山门上挂着一块旧匾,匾上的漆皮已经翘起来了,字迹斑驳,依稀能看出“普济斋堂”四个字。
开门的是一个老妇人,佝偻着背,眼睛浑浊,看了她好一会儿才问:“找谁?”
“请问,有没有一个叫丁木的人住在这里?”
老妇人想了想,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什么。
“有,”她说,“有这么个人,但是他前两天投水死了。”
穆成林站在那里,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甚至怀疑是不是眼前这个老妇人在骗她,不然丁木怎么不偏不倚的,偏偏在自己来之前死了?
可老妇人的表情又不像在撒谎,她甚至没有多看穆成林一眼,说完就转身往里走了,像这种事在这里已经发生过太多次,不值得大惊小怪。
穆成林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
院子里铺着碎石子,石子缝里长着青苔,角落里堆着几捆柴火,几个病人坐在廊下,有的在发呆,有的在咳嗽,有的闭着眼睛靠着柱子,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只是不想睁开眼。
他们的衣裳都很旧,空气里有一股药味,混着潮湿的霉味,闻着让人胸口发闷。
即使没有见到丁木,穆成林依旧在这里停留了一段时间。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留下来,也许是觉得来都来了,也许是想了解丁木生前的痕迹,也许只是不想这么快就骑马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