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主屋的门,桃萤最先往床那边跑去。
郡令步伐缓慢,走一步停一步,满眼惶恐。
“夫人…夫人!”桃萤又呜咽起来。
沈砚昀走过屏风,就看到床上有个女子安静地躺着,双手放在腰前,神色安然自若,那头青丝里有许多根白发,鼻梁高挺,脸上没有过多的褶皱,想来容颜还未完全老去,被子下掩着她那件白色里衣,某处角落似乎还露出蜀锦的料子。
想必,这就是郡令夫人阮氏。
郡令凑近些瞧了几眼,叹息着背过身。
见他们二人这么伤心,令沈砚昀感到疑惑的是为什么不去请医师,如今的场面倒像是亲人与世长辞一般。
“为何不去请医师来瞧瞧?”沈砚昀问。
郡令似是才反应过来,抬起袖口往眼尾沾了沾,连忙叫下人传医师。
沈砚昀看着阮氏满脸憔悴的模样,想上前诊脉,却又怕枪打出头鸟。
他刚回过神,医师就提着药箱子匆忙地从外边赶来,这速度好像本就在府邸似的。
在那个所谓的医师掠过他身旁,沈砚昀闻到一股淡淡的药草味,寻常医师身上即便是有,那也淡淡的,可这个医师道很浓烈,更像是在掩盖身上原本的气味。待他站在郡令面前行礼,沈砚昀的目光又朝他的背影瞥去,那个人有些耸肩,灰白卦袍显得廉价,提药箱的手势也特别像市井扛货物的苦力。
他回想起上官鹤然那夜曾说过,郡令并不会随便让些身份低贱的人进府,连工部尚书都鲜少能进去。
那眼前这个漏洞百出的医师……
岂不是他们蛇鼠一窝?
他想:怕是那所谓的医师本就在府上的某处候着,专供郡令派人请郎中时露面,况且自己从前本就与郡令毫无交集,郡令竟然会主动邀请到他府上交谈,摆明与上官鹤然所说的矛盾。
之前他们三人同在郡令的府上,撞见过阮氏哭闹,郡令当时还很是避讳地送客,如今只是沈砚昀三言两语就那么容易哄骗得郡令允准见到阮氏,这可不像是畏惧刑部尚书都的官威,想必他已经陷入郡令故意布下的局。
医师放下药箱,拱手行礼:“草民见过郡令大人!”
“免了免了,”郡令不耐烦地甩袖示意他起身,伸手指向旁边,“赶紧看看内人的身体如何?”
“草民遵命。”
话音一落,医师从药箱里拿出迎枕,桃萤见状忙拿出阮氏的左手,并抽出丝帕盖在腕上。
在他搭脉时,沈砚昀的目光锁定在医师脸上,留意着他的神色变动,再次望去阮氏的脸。
过了会,医师转身跪在郡令面前,让原本还探身向前看的郡令吓了一激灵。
“如何?”郡令白了他一眼。
“敢问郡令,夫人近日可是受到惊吓?”
郡令愣住神,偏头着急地对桃萤说:“问你话呢!夫人近日可有受到惊吓?”
桃萤被那双眼睛吓了一跳,双手撑在地上,低着头答道:“确实如此,夫人日日思念小姐,总是乱说胡话,晚上也总是做噩梦!”
医师:“那夫人可还提过别的没有?”
“自夫人病倒后,府内的事务都交给了管事,也没听过她说过什么……哦!奴婢记起来了!夫人总说浑身疼痛,身子不知还能撑多久!”
“放肆!”郡令对前面的话没听几句,听到桃萤最后说的那几句,急忙骂出声,“你是夫人的陪嫁丫鬟,如今主子病重,你怎么能咒自己的主子呢?!”
桃萤来不及回想,只是一个劲地朝郡令磕头,话语间带着哭腔:“老爷恕罪!老爷恕罪啊!奴婢没有这个意思,夫人待奴婢极好,奴婢这辈子都还不清她的恩情!”
郡令气的说不出话,医师连忙见缝插针:
“弦脉如按琴弦般端直而长,但??紧脉??紧张有力,又如牵绳转索,夫人是受了惊吓,再加上身子疲劳过度,这才久久不醒,待草民开几剂药给夫人服下,想来没过几日就会转好!”
郡令对这番话很是满意,点头道:“有劳医师了。”
医师收拾好药箱子,郡令便跟着他走出主屋。
沈砚昀感受到屋内静得很,倘若当着桃萤的面给夫人把脉,怕是之后会让郡令误认为自己不信任他,便找了个理由把桃萤支开:“你光在这哭也没用,去取些热水给夫人擦擦身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