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国公今日晨起开始便眼皮子直跳。

他心头隐约有些不好的预感，忙掏出铜钱给自己卜了一挂，下坎上艮，蒙卦。

艮为山，喻止，坎为水，喻险。

确实不是个吉利的卦象。他重重叹了口气，正要把铜钱收起，门外忽得一阵踏地声震颤而来，为首的内官举着圣旨气势冲冲地闯傅府，圣人传召卫国公即刻觐见。

傅云岚面色晦暗，这卦象应验得也太快了些。

他想起当年文皇后的嘱咐，破釜沉舟般的下定决心，拿出多年来一直藏在密匣中的信封装进怀中，在众人簇拥下骑马进宫。

一路垂着头进了太极殿，正与志得意满，气宇轩昂的太师大人擦身而过。

对方今日紫袍玉带，好不气派。

瞧见自己，李鹤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似有冷光一闪而过，可待傅云岚眨眨眼睛，又什么都没有了。

李鹤停下脚步，客气地对傅云岚拱了拱手：“傅公安好。”

“李大人客气了。”傅云岚回以一礼，双放点头而过，再直起身时，眼中只剩李鹤款款而去的背影。

傅云岚深吸口气，垂首跨进太极殿门口那方极高的门槛儿。

还没毕恭毕敬的俯下身去行个礼，李稷业冷冽的声音已经迫不及待的砸了下来：“卫国公真是养了一双好儿女啊，将朕的太子勾得连江山都不想要了，你说朕该怎么做好？”

不是薛明霁的事？

傅云岚眼中飞快闪过几丝复杂的情绪，只觉心口那封滚烫的信渐渐冷了下来，方才已到口边的话又咽了下去。

“臣有罪！”傅云岚连忙伏地叩首：“臣教女无方，还望陛下责罚！”

殿中的更漏传来滴答的轻响，一下一下敲击在傅云岚心上。

李稷业嘴角下垂，显出极度的不悦。

他沉沉的目光落在殿中的傅云岚身上，眼中既有恼怒，又夹杂着几分无可奈何的复杂。直到许久之后，这位圣人才站起身，款步走下御榻，沉声道：“起来罢。”

傅云岚岿然不动。

“起来罢，朕知道怪你也是无用，衍儿如今的身体，恐怕比朕多不了几日了。”李稷业叹息道，“都是朕的错，非要让他娶英国公家那个不知廉耻的罪妇。”

“陛下贵为九州天子，怎会有错。”傅云岚伏地笃定道。

“天子也是人，”李稷业望着满目金玉的大殿，朗声一叹：“可惜朕现在如何认，都换不回自己的儿子了......”

他低下头，见傅云岚仍是跪在地上不动，气得怒从心中来，一脚蹬了过去，“你个老匹夫，还要朕说几次？”

傅云岚被踹得歪倒在地，顺势滚了半圈儿，才慢吞吞地爬起来，“谢陛下隆恩。”

李稷业朝旁侧道：“去给卫国公搬把凳子过来。”

一个脸型狭长，面容白净的内官闻声上前，规规矩矩地将卫国公搀扶到了凳子上。

李稷业转过身来，“鞑靼如今元气大伤，几日前他们新任的苏赫可汗派遣使者来长安，意在与我大周和谈，朕打算派太子亲赴北境与之协商，傅公以为如何啊？”

“陛下，殿下的身体万万不可经此劳顿啊！”傅云岚胸口一紧，意识到自己太过激动，才缓声道：“陛下，与北戎和谈乃是利国利民，造福两国百姓的大事，然殿下身内余毒尚凶，北境距长安千里之遥，路途多有险阻，实在不利于殿下恢复。”

“朕知道，”李稷业坐在了傅云岚对面，叫人摆了一局棋，“可他自己想去，况且这次乃是鞑靼可汗亲临，眼下他还是我大周的储君，于情于理，这都是他的差事。”

“陛下......”傅云岚的嘴唇颤了颤，北境距长安千里，太子殿下这一去，便是抱着再回不来的打算。

中年丧妻，老年丧子，他们这位陛下便是天生战神，命定的人皇又如何，终是逃不开这宿命的枷锁。

李稷业眨了眨眼睛，强忍道：“算这小子还懂点事儿，知道以后陪不了他老子了，最后再孝敬他老子点功劳，尽一尽他做儿子的本分。”说罢他又笑笑，眼中隐有泪意：“但别以为我猜不透这小子的心思，他是打定主意要借机去见你们家的女郎呢。”

傅云岚张嘴便道：“臣教女无方——”

“你个老匹夫今日有完没完？！”李稷业气得连吃了他两个车，“你要是过意不去，就陪着朕的儿子去北境，照顾好他的身体，让他替老子把差事办好！”他眼神一暗：“你可知如今除了你，朕已信不过旁人了。”

傅云岚心头一震：“臣定当不负陛下所托。”说着便要撩袍而起，跪地行礼。

李稷业一把拦住他，叹道：“咱们本就是亲家，何必如此。元贞的眼力毒辣，早为朕的儿女们挑好了归宿，当年婙儿与长霆自幼一起长大，感情甚笃，朕与皇后从来都满意这孩子，兜兜转转，咱们两家人注定是要做亲家的。”

傅云岚小心掩饰住眼中的悲戚，“陛下不必为他惋惜，这小子是个没福分的，耽误了公主的年华，是臣之过。”

李稷业扔下手中的棋子，声音低沉温和：“长霆英年早逝，朕也与你一样常感惋惜，可是生死有命，非人力可强求。如今婙儿已选定驸马，朕观着是个持重沉稳之人。这些往事，便让它随风去罢。”

傅云岚抬眼，见李稷业身子一松，微微往后仰倒，“当年在岐山，咱们手中不过三万兵马，哪里能想到真的可以一举吞了北凉，婙儿是朕的福星啊，‘长乐’二字还是朕特意为她向父皇讨来的。她有她自己的缘法，你我都是把老骨头了，朕又怎会因天意弄人而怨你？”

傅云岚面上仍是恭谨而克制的神情。

帝王温情薄于春日之冰，不慎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若是真信了这番话，忘却往事，居功自大，便与引颈受戮无异了。

他垂首起身再拜：“陛下仁德宽厚，臣难报万一。此行定尽心当护卫太子殿下身侧，便是肝脑涂地，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

李稷业微微颔首，摆了摆手，声音透着一股疲乏：“去罢，朕也有些乏了。”

傅云岚再拜，方才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