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背脊挺拔如松，李稷业望着他的离开的身影，眼中尽是释然。傅云岚识趣，那有些事他也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他一马。

殿中霎时寂静，紧跟着屏风后响起一阵珠帘晃动的轻响。

李婙缓步而出，她身着素色襦裙，发间插着一只白玉簪，衬得人如水沉静。

“都听见了？”李稷业并未回头。

李婙规矩地站在椅侧，双手交叠，“回父皇，儿臣都听见了。”

李稷业转过身，目光落在她平静的面容上，见她并无忧色，亦无泪痕，不由得心中稍安：“你倒是沉得住气。”

“儿臣是父皇的女儿，是李家的子孙，明白什么是应该记挂的，”她顿了顿，“什么是应该放下的。”

殿外晨曦渐起，暖阳透过大殿高高的窗棂倾洒而下，将父女二人的身影同时笼在一片灿辉之中。

李稷业眼中满是欣慰，不住地轻叹：“好啊，好啊，这才是朕的女儿！”他抬手示意李婙站近些，“你新选的那个小郎君，何时正式带进宫让阿耶瞧瞧？上次在禁苑隔得太远，阿耶总觉得没看清楚！”

李婙一笑：“眼看便要年节了，到时各家都要进宫朝见，他既是宣宁侯家的次子，总归要来的，阿耶何愁没机会仔细看？”

“哼，算了，反正朕也看不出花来，”李稷业冷哼一声：“他爹就长相平平，武艺凡凡，听说这小子如今还在鸣文馆读书，年及弱冠，连个功名都考不出来，要朕说，实在是配不上我的女儿！”

李婙不慌不忙为李稷业添了杯茶，“阿耶，如今鞑靼兵戈止息，正是治化安民，休养生息的时候，此时万万不可生出一个野心过甚的外戚，宣宁侯老实醇厚，向来对您忠心耿耿，儿臣看中得正是这点。”

李稷业抿了口茶：“此话不假，看来虞相还有几分得用，他推举的人，倒还能入得了你的眼。”

李婙放下玉盏，似是无意地提起：“此人是太师大人的夫人暗中推举的，儿臣瞧着中规中矩，十分合适，便同意了。”

“哦？”李稷业眸色瞬时转深，“这事他掺和什么？”

李婙神色如常，“太师大人为父皇和儿臣分忧，是臣子的本分，亦是为我李家着想。”

她想起靖海侯家那个模样骄矜的幼子。

他高高扬起下巴，眼中寒光闪烁的样子，当真像极了傅长霆。

只可惜，他说她若能选他，他必定会助她谋得储位，荣登大宝。

真是可笑。李婙当时险些笑出了声。

至高至明日月，至亲至疏夫妻。

她是大周的明月，是大周的孤日，而他注定只是个沐浴其下的凡人。

永远也不可能与她并肩同辉。

李婙垂眸缓声道：“挑驸马吗，只要他能安分忠于儿臣，身体康健，来日再有所出，便可以了。”

宣宁侯家的次子郑彦之心无大谋，远非胸有大才之辈，却胜在知道自己的斤两，能约束好族人的念想。

这样的人选，再适合不过了。

李稷业心疼地看着女儿沉静的面庞，昔年她与傅长霆总角之伴，两情相悦，多好的一桩姻缘。如今再嫁，却不得已为了朝局再三谋划，可这又恰恰说明她志坚果敢，冷静决然，早已不是那个被自己护佑在怀中的女娃娃了。

假以时日，她必定会成长为一个合格的帝王。

真到了那时，贵为天下之主，她还有什么得不到的？

李稷业如此一想，心中倏地松快许多，脸上也不自觉染上笑意。

李婙心念一动：“阿耶，说到年节，便离每岁刺史进京述职的日子不远了，儿臣今晨恰好接到了叶州刺史的急报。”

“出了何事？”李稷业神情严肃了些。

李婙叹了口气：“才到任不过半载的叶州刺史曹胜殁了，人死在河东道的驿馆，儿臣派人去查过，确是急病。”

李稷业的眼神扫了过来，“你有何想法，说罢。”

李婙默了默，沉声道：“儿臣以为，曹胜带病赶路，死在进京路上，乃是忠贞勤勉，朝廷理当厚加抚恤家眷，但眼下鞑靼与阿兄即将在叶州会盟，一城之事无大小，刺史之位不可空置。”她抬眼看向自己的父亲，犹如掷下一颗惊雷：“儿臣打算举荐薛灵玥为新任叶州刺史。”

“薛灵玥？！”李稷业一惊：“她如今不过是个七品的下州长史，这叶州刺史可是堂堂的正五品上，朝中有多少双眼睛盯着此事，你可想过如何服众？”

李婙倒是不慌不忙：“父皇您忘了，之前会州大捷，您已封了她一个正五品上骑都尉的勋位，便是这次不升，过了年节，小考之后，若有空缺也可以动一动的。一跃三级确实大了些，但我军在叶州会州两次击溃鞑靼，薛灵玥都功不可没，儿臣敢说，若不是她识破了章贼奸计，又一箭射死了鞑靼的叶护王子，恐怕今日他们也不会来缩尾求和。”

“况且她熟悉叶州情形，到时随侍皇兄身侧，于咱们与鞑靼和谈，何尝不是一种震慑。”李婙从容道：“薛灵玥是我大周的女官，她年纪尚轻便能做出这番功业，不恰恰说明我大周人才济济？到时天下人只会赞父皇慧眼识珠，更能彰显我朝开明之风。”

李稷业眉头紧锁，似在犹豫。

李婙又轻声道：“不过儿臣不敢瞒着父皇，提拔薛灵玥此举却有私心在，但这并非为了培植我府中之人，而是想教化天下女子，让她们都看见，为我大周读书入仕才可发挥才干，直上青云。儿臣想，这大约也是当年母后向您劝谏开女官，建右卫的初衷罢。”

忽得提起文皇后，李稷业忍不住深深一叹，眼中隐约泛起湿润，“好，朕准了，即刻传旨，擢升会州长史薛灵玥为叶州刺史！”

说完，他又朝正要落笔拟旨的学士道：“此事乃是事急从权，写完不必交吏部复议，直接由门下核勘罢。”

“儿臣多谢父皇，”李婙嘴角微微扬起，却刻意没有露出太多的喜色，垂首恭顺道：“儿臣亦要代天下向学女子，谢父皇恩典。”

她再抬头时，蓦地见殿外已是艳阳高照。

澄澈的天空一碧如洗，云卷云舒，如辽阔万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