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艽瞳孔骤然一缩。
方硕在赵义山手下,其统领的城防司护卫内坊,与五门兵马向来相互牵制,如果有人想要对城防司的布防下手,便是要重演当年圣人夺权的那一幕了。
二人回到屋中,秦艽道:“我打算派周坦和凌云回长安去,亲自盯着方硕。”
“千里奔袭,路途遥远,你是不想告诉师兄?”薛灵玥有些讶异。
秦艽点点头:“是,如果照杨季所说,加上佟译一事,师兄只怕早已被太师耳目监视,凌云年轻沉稳,箭术轻功俱佳,周坦刀法老练,行事隐蔽。最关键的是,他们都是你我亲自培养的人,两人同去,也好有个照应。”
“那就依你的意思办,”薛灵玥蹙起眉头,“长安凶险,最好再将易容的法子教给他们。记得嘱咐他们千万小心,事办不成不要紧,千万别把命丢了。”
秦艽应了,即刻去办。
第二日清晨,天才蒙蒙亮,随着守军打开叶州四门,两骑轻骑绝尘而去,冲出城门,身形渐渐消失在城外连绵的群山之中。
而他们马蹄所指的,正是长安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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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姐姐,你当真决定了?”
烛影摇晃的屋中,薛灵玥下意识地攥紧了手中的信,“你与太子殿下这一走,要去哪儿,何年何月能回来?”
傅茂亭柔声一笑,“商队行商,自然是哪里有生意就去哪里,西边的龟兹,北边的新罗,还有安南,无不需要我大周的丝绢布匹,茶药珠玉。哪一日若是外头没有生意可做了,我便会回来了。”
薛灵玥嗓音发紧:“可是......”可是太子殿下是大周的储君啊!
傅茂亭看穿她的意思,还没开口,屋外便响起一个男主微微沙哑的嗓音:“薛大人不必多虑,你按惠君所言,将这封信送给孤的妹妹就是,孤要对她说的话,尽在此信中了。”
两人同时侧身看去,李衍身披一袭雪白的狐裘站在门边。他脸色苍白,面无血色,但一双眼睛却是晶亮有神,嘴角还噙着淡淡的笑意。
薛灵玥头皮一紧,忙起身行礼:“下官见过太子殿下。”
“不必多礼了。”李衍伸手虚抬,抬步进屋。
门外的仆役立刻妥帖的将门阖死,确保不会再有一丝声息外泄。
他拳抵在唇边轻咳两声,缓缓走到傅茂亭身边坐下,抬手握住了她的手,“天下人很快便会知道,太子殿子偶感重病,匆忙猝于叶州。往后大周的储君不会再是我李衍了。”
薛灵玥杏眼圆瞪,几乎不敢置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薛刺史聪慧过人,不会不明白孤的意思,几日后给孤寻一口好棺材,再盖棺定论的事,恐怕还要薛刺史帮着操办。”李衍微微一笑,毫不避讳地将他的打算和盘托出。
他一日不死,父皇便没有足够合理,又不引起朝野震荡的由头另立新君。
拖久了,对谁都不好。
何况他早已无心留恋这太子的荣华和地位,来叶州会见鞑靼,已是他能为大周百姓做得最后一件事了。
他心意已决,薛灵玥不由得起身再拜:“太子殿下深明大义,臣深感钦佩,定不会辜负殿下所托。”
“起来罢,你既是惠君的好友,那便是我的朋友,”李衍嗓音中透着久违的生气和兴致:“龟兹再往西边的石国和大食,我还不曾去瞧过呢。正好借着这个机会与惠君走走,是不是?”
傅茂亭眼圈一红,当年她不愿困在金丝牢笼里与人共侍一夫,毅然远嫁,不想那个当年曾经意气风发的储君,竟愿意为了她抛下锦绣江山。
哪怕此时他已是只余一身病骨。
“灵玥,我与太子殿下......”傅茂亭的手指倏地被紧紧一握,意识到他的不满,她脸色微微发涨:“......我与郎君此番领商队出关,定是要错过公主殿下大婚了,我这儿备了份薄礼,还望你帮我一同捎到长安去。”
纵然李衍与李婙自幼兄妹情深,可如今她即将登临大统,又怎会容忍一个放弃皇位却仍具威胁的兄长逍遥在外,即便他已时日无多。
幸而傅茂亭与李婙交好,尚能从中周旋。
“这是自然!”薛灵玥一笑,露出两颗小兔牙,“我定当带到。”
这年春日,大周长乐公主李婙出降宣宁侯世子郑彦之,大婚之日礼宴从简,沿街摆开千张酒案,邀百姓共饮,一时传为长安盛景。
仅仅不到七日后,远在叶州的太子殿下李衍溘然长逝。
噩耗传来,圣人闻之大怮,罢朝七日。满朝文武亦尽是哀色,新婚不久的李婙换下喜袍,与宁王同赴圆觉寺为兄长诵经祈福。
因太子殿下病危时特意命众人一切从简,素木为棺,不着金玉之饰,仅凭白幡裹饰的灵柩由太子仪仗和东宫卫戍星夜护送回京。途经之处,百姓无不素服跪拜,哀怮不绝。
待到入长安,由礼部主持丧礼,素幡哀乐尽洒长安。
容仪恭美,温和圣善,这位谥号“昭德太子”英年早逝的储君,终究是化作了史书上的寥寥几笔。斯人已逝,再多的惋惜也只能化作一声叹息,留给后人无尽的唏嘘。
就在众人翘首以盼会否有国本之争时,圣人复朝第一日便力排众议,以雷霆之力推行了女官科举,将其并入科举,每三年一期,男女同试。
满朝文武登时了然,这恐怕只是圣人为长公主铺路的第一步。
与此同时,叶州城外,玉门关。
烈风吹动着猎猎旌旗,薛灵玥与秦艽站在城墙上,望着长龙一般的驼队渐行渐远。
风沙卷过驼铃,留下阵阵空寂的回响。
青蓬马车的纱窗忽然被人掀开一角,傅茂亭探出头来,朝薛灵玥挥了挥手,她素衣钗裙,如寻常人家的娘子一般笑靥明艳。
薛灵玥眼眶一热,招手回应。
她轻声自语:“你说,他们还会再回来吗?”
秦艽沉默良久,无声眺望着漫天黄沙中渐渐模糊的远影。他想起幼时在东宫,那个总为他多留一份点心的温润少年。
“不会了。”他声音很轻,笃定道:“这必定是你我此生最后一次见郎君了。”
也许她很快回来,也许他们再也不会回来了。
悠扬的驼铃随风而动,回荡在广袤无垠的天地之间。
这对相爱分别,又再度携手余生,远赴塞外的爱人,也许终将化作茫茫大漠中模糊的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