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幽香萦绕的行宫廊道外候着几个翔地朝臣和使者,一阵冬日寒风过,几人不安地搓着手,心里七上八下的。
“大人,我们送了那么多财帛美姬,雁王都给遣回了,完不成殿下的嘱托,我们要如何是好?”
年纪稍长的那位朝臣闻言淬了一口:“难搞的哪是那个少年雁王,帝师才是真的难对付。”
众人突然沉默了一瞬,不消说万军无兵,亦不需要提及策天凤三字大名,光是帝师二字就已经知道大人指的是羽国中哪位人物。
“雁王尚在翾地当质子时,帝师就已经伴在他身侧了,如今雁王彻底吃下翾地,站稳脚跟,背后可都是帝师的指点。少年雁王又尊师重道,对这个创业之初就陪在身边的师尊可谓是言听计从。”
“…是是是,大人说的是。”随从们旋即附和,“看来在翾地军民中,帝师才是真正能拿主意的人。”
“翾军云骑兵力可观,这一年修生养息,物富民丰。帝师和雁王在羽国又是贤明德满,三位殿下其中一人若是能得两位大人的支持,想必承袭翔地爵位不是难事。”
“是是是,大人英明。”又是一阵吹捧。
但当廊道的尽头过来寥寥几个身影缓缓隐现时,方才还在小话的使者们立刻住了嘴。
众人首先关注到前头那位一袭兰苕青衫的帝师,他们原以为这位传闻中的帝师长得是什么凶神恶煞模样、或者如菩萨般圆满。
却不曾想来人浅发淡肤,身量极高,眉宇颇生得好看。只是他面上神色淡淡的,琥珀色的眼眸瞥过众人时,有一种冷意。
“殿下、帝师大人——”朝臣方才一开口,又被策天凤身侧的同样容貌俊美的玄衣少年拦了。
“阁老且慢,本王应该已经说明白了。”雁王抬手轻轻示意,袖袍上片片暗金云纹。
“雁王殿下,翔地近日冬疫来势汹汹,扰了殿下一行的迁都大事。幸而我家殿下按图索骥,现已抓到歹人。”
“同为羽国王族,本王也是念及与三位世子的堂兄弟之情,才多说两句——莫要再拿无辜百姓来糊弄我与师尊。”雁王已有了一些愠色。
带头的翔地阁老还想争取点什么:“殿下…”
方才不置一词的策天凤又突然出声道:“回去警告你家殿下,蠢事莫要再作。若是再让我见到一次,我不介意替翔地早亡的先王好好管教一下他三个儿子。”
他说得很缓,语气疏淡,低沉的嗓音甚至有一丝温柔的绵软。但他这一番话中的震慑力听得众人有点汗流浃背起来了。
“…是。”朝臣们只好满口应下,继续候在原地目送两人离开。
“大人,晨间的时候士官又去抓了一批来,帝师如今这般说了,要如何处置才行?”又有官位稍小的一些连忙请示。
翔地阁老此时正是一个头两个大,皱了眉又大骂道:“区区几个人而已,原地处决掉!还要来问我?!刚才帝师的话你们都没听见吗?再舞到他跟前去,咱们几个人头都不想要啦?!”
“小的愚钝。”又是一阵此起彼伏请罪声。
这边雁王和默苍离走得远了,才稍微散去了一点嘈杂。原本僻静的行宫里有侍女在来回忙活布置、准备宫宴。
虽然两人都不是铺张的性格,但入乡随俗,翔地的冬耕节还是要庆祝的。
方才翔宫来那么多朝臣,便是意在请雁王和帝师去宫里贺节议事——意在得到翾地的助力。
雁王这头拒绝之后,他们也便在行宫草草办起自己的冬耕节。
两人方才过了一道垂花门,一阵梅香萦绕着寒凉袭来。行宫花园栽种考究,绕是入冬了,还有时令花开得繁盛。迎在面前的正殿檐廊方方正正,围出一块四角尖尖的天空,此时天色晦暗。
霓裳公主似在等人,怀中抱着玉髓色的绒氅站在檐下看天空。等到銮铃覆了一层霜,凉凉的冰晶从天空转悠悠盘旋下来,这时默苍离和上官鸿信正过来——
——一切都显得刚刚好,她忽而兴奋地眸中一亮:“先生!落雪了!”
羽国有个传统,遇到初雪便要许愿,诸愿顺遂。
公主这一声是在叫默苍离,他便闻声停了脚步,也抬头去看檐外半带暮色的天空,这时疏疏微雪下来了。
这瑞雪下得是好时节,正好在冬耕前夕。雁王也心情舒畅,几步过去笑着数落公主:“好妹妹,看雪只叫师尊,这便忘了你哥?”
“哪有?当然是先注意到最英俊帅气的哥哥啦!”少女又嗔怪道。
王族兄妹俩还在一旁互相打趣,默苍离没有参与其中,却是罕见地对着这场羽国初雪静静地出神。上官鸿信只纳闷往日从不多心气候时令的师尊今日为何对一场雪情有独钟。
或许这场初雪勾起了什么埋葬久远的记忆,或许默苍离本人也不知道,又或许他只是有点怀念遥远中原的那一场初雪了。
(四)
我又昏沉地不知道睡了几觉,高热的时候,睡眠就好像是死亡的预演。
当我再一次被予儿叫醒时,她兴致勃勃地一手拍着我,一手指着樊笼外的天空:“渠姐姐!下雪了。”
我顺着她的指示浅浅看了一眼,确实是点点微雪,寒风更烈了。我只觉得冷,不晓得予儿那么兴奋的原因。
“快许愿啊!”予儿又开始催我,“啊你是外境来的,估计还不知道吧,在咱们羽国,冬天的第一场雪许愿,一定会实现的!”
随后她满怀期待地闭眼开始许愿,我是将死之人,有什么愿望呢?所以只是看着她许完愿:“你许了什么愿望?”
“嘿嘿,我想活下去,然后继续变戏法赚钱,赚很多钱!”她眯着眼笑,突然像想到什么似的,又有些些愁容爬了上来,“唉,也不知道咱们还要被关到什么时候,你说翾地雁王殿下不会杀了我们吧?!”
“不会的,你的愿望一定能实现。”我看着她的眼睛,坚定地说,“翾地雁王和帝师远道而来、驻军在此,多少都要涉手翔地朝堂事,本就有一些民生怨言。若是不察真相、胡乱草菅人命,不是明智之举。纵是做戏,也会做给我们看的。”
她费劲地理解了一会儿,大概是听得一知半解,但相信我,“我觉得姐姐说得都对!”
予儿又眼睛亮亮地急着问我:“姐姐许了什么愿望?”
我摇了摇头:“我没有愿望。”
“这样啊……”她有点失望地又回到自己的位置去了。
予儿这只是随口一问,但不知道为什么搅得我心神不宁的。直到樊笼中其他人睡得沉了,我还清醒地看着笼外正在飘雪的夜空。
羽国的初雪下得柔和,气温并没有降很多,雪晶落在指尖顷刻就化了。
我想我大抵是快死了,否则为何我突然开始疯狂思念一个人、一个我于神蛊峰久居樊笼一年都不敢再想起的人。
如果真的可以实现———我抬头看冷霜的月亮———如果真的可以、我想再见他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