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近日我精神更好一些,病榻上昏沉的时间渐短。温皇反而出门得少了,或许是在等待时机。
宅在客栈的日子里,温皇好像是在我身上找到了新的乐趣,天天逼我陪他下棋谈天。从中土九界轶闻趣事到药理解剖,天南海北地聊。
温皇的棋路很毒,次次都从头到尾改换策略。我本来就病气缠绵,下棋又劳神伤思,不消多时就有些体力不支。
但我不敢敷衍应付温皇,如果我不配合,他有的是手段让我生不如死。
我险些以为他来羽国旅游带上我,可谓是一个人形的消遣———但应该不是这样,虽然他也常常不把我当人看就是了。
“…此手法甚妙。”温皇正津津有味地点评棋局,“但若是退一步,下在此处…”
他这是要准备再开一局了,我已经觉得头疼欲裂,刚想出声拒绝,客栈楼下忽然传来哗然的喧闹声。
温皇警惕地停了下棋的动作,慢悠悠走到窗边推开了折窗。但见客栈外围着两重铁甲锈盔的士兵,又有一个领头正带了三两人风风火火地闯进客栈正厅。
这是翔宫里来的人。
他忽有所觉,转过身看着我,笑意已冷:“你这是给我闯了什么祸?”
我没有说话,只是冷静地与他目光对视着。
不消多时,那楼下的士官领队和客栈女主人已经往楼上来了,交谈声一门之隔清清楚楚。
“官老爷,那可疑的外境人就在这里面。”
“检举有功,你们家今年不用出男丁入征了。”
温皇这时意识到我欲借翔军、摆脱他,他幽幽道:“看来,我不注意的时候,你倒也做了不少事。”
他瀚蓝的眼眸紧锁着我,这时蓝白羽扇下已有剑气若隐若现。
“温皇,”我警告他,“在这里动手,你想清楚了。”
“嗯…?哈哈。”他略一思考,微勾唇笑了笑,扇底剑影瞬间弥散。
我说的确是实话。原本翔地三位世子来坊间抓人只是为了给翾地雁王一些交代,此事本不大,正常人都看得出并非问题所在。但若是境外人神蛊温皇在此动手,引起朝堂三子的注意,那此事便没法化小了。
正当我们在房中对峙的片刻,客栈女主人已经领着士官来到我们客房前,房门大开,一时间涌进来几个配甲带械的士兵。
“就是她,”客栈女主人指着角落里的我,“就是这个女的,她前几天还鬼鬼祟祟地问这问哪,还要求我替她留心店里的客人,一看就有问题……”
我平静地看着面前这个正在疯狂控诉我的客栈老板娘,了然地站起来准备跟他们走。
乱世如此,她如今出卖我、苟且偷生的行径无可厚非。
更何况,我也是借了她这一手,才得以逃脱温皇魔爪。只是我没想到的是,背叛来得竟这样快。
变故当即,温皇看起来很沉得住气,甚至面上浮现一丝笑意。我走过他身边时,用只有我们两人能辨清的声音轻声说:
“我纵是死——也绝不在你手里屈折。”
(二)
我随翔宫来的士官们走了好一段路,才被关进一个颇大的樊笼里。这时角落有人影攒动,他们纷纷抬头好奇地打量着我,血腥气一下子就漫了过来。
看来翔宫士官们已经抓了一些人了,他们大多衣衫褴褛、面容饥黄,大抵都是出身不好,被邻居友人推出来背锅的可怜人。
但我也没好到哪去:方才我被押走的时候,身上值点钱的琳琅环佩都被搜走了,甚至我特地捎上的短绒外披也被夺走——走了这一路,我已经冷得有些头晕脑胀了。
于是我无视了他们投来的目光,自顾自拣了一个还算干净的角落坐下来休息。
离开温皇身边后,我的体力便逐渐泄散。
对于此诡异的身体变化我也有一些猜测:我被翔军押走时,温皇并不在意我逃跑,料想是早就给我种了什么奇异的蛊虫——离开他身侧太久,我就活不成。
但我不在意:至少这样我能自由地解脱,而不是在他手中死得如同蝼蚁、一文不值。
坐下刚休息没多久,我感觉体温又开始升上来了,于是干脆抱膝沉沉地睡过去了。
……
“姐姐?姐姐…?”小声的嗡鸣。
谁在叫我?
我猛地惊醒了,一身冷汗湿透了内衫:大概是热退了。但是头还晕乎乎的,我一边扶着额头一边转头去寻那声音的来源。
只见我身侧一个鹅黄衫的清瘦女孩子正一手攀在我的肩膀上,眸中亮亮的:“…你没事吧?看你一直在睡。”
“我没事。”我随口回答,顺便环顾了一圈樊笼中关着的形形色色的人,这才发现在我睡后又有不少人被抓进来,也包括我身边的少女。
“你叫什么名字呀?我是予儿。”鹅黄衫少女又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戳了戳我的手臂。
“我姓渠。”我轻声回答,虽然我不是很乐意搭理这个女孩,但她的眼睛让人无法拒绝。
“渠…姐姐?”予儿费劲地叫了一声,“你怎么被抓进来的呀?”
“我…?”我蹙眉,叹了口气后反问道,“那你呢?你怎么也被抓进来?”
予儿闻言咯咯地笑,然后抱臂吹了口气,忽然有一尾金色的小鱼浮现在我们眼前,活灵活现。
我兴奋了一瞬:“你会戏法?”
“嗯嗯!”予儿有些骄傲地点头,“我正在街上做戏法赚钱呢,就被他们抓进来了,说我会巫蛊术害人。”
我闻言,眸色暗了暗:我只是想借此摆脱温皇,横竖都是要死的,但这樊笼里大多数人却都是无辜的。
予儿见我沉默了,又戳了戳我的肩:“我再给姐姐变一个!”
她一个响指,又是一只翠绿的小青蛙从她指尖窜出,然而她还没来得及得意时,樊笼外巡逻的士兵看见我们这个角落那么热闹,随即恶狠狠地警告道:“干什么!”
予儿吓得抬手将小蛙按住,连忙低下头乖巧装鹌鹑。
我也低头轻笑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