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这些只是一方面,”凰后略一沉思,“鹞王的布置在翔地已有一年,你就不怕翔地旧吏架空雁王?”
我看着她眉目弯弯,轻松笑言:“这是钜子和雁王需要操心的,就不劳烦老五忧思劳神了。”
话已至此,凰后也便明了:“各凭本事吧。”
“在回到他身边之前,我曾流落坊间。”
我起身走到风波亭靠近云海更远的一端,负手看着底下一片灯火宵光、彻若白昼的冬耕节宴,万家灯火在祈祷来年丰收愿景。
“其实翔民有自己的想法。诏书如何写,只是今日之事。但翔地最终何去何从,却需要无数个未来,才能够底定。”
远处依稀宫门的方向忽有火光冲天,但宫中的将卫们控制良好,并没有影响到宫外的坊间街市。
我知道这是大局已定,于是轻松地转身回到凰后对首的位置,这时一小壶月白的耳瓶吸引了我的注意。
“这是什么?”
凰后顺着我的指示浅浅看了一眼,凤目微垂,良久又对我抬眸一笑:“给钜子带的。”
“有毒吗?”
“有。肝肠寸断。”
“好。”我毫不客气地揭开壶盖,仰首饮了一大口,“这一杯我替他喝了。”
丢下酒盅后,我整理了衣裙提起弓箭转身就走。凰后却又出声叫住我:“稍等。”
我驻足,她的声音在身后幽幽传过来:“一年前我们未竟的那项交易,答应你了我便不会食言。”
我于凰后而言,恐怕更多地意味着九算师者,而非身在钜子阵营的对局者。
我们彼此之间确实抱有充分的敌意,但这种默契并不是来自诱导支配催眠,也不是欺骗恐惧服从,更不是和平正义信仰誓言——而是对等。
“多谢。”我一时间心情复杂,“还有要交代的吗?”
“小心。”她默了默后说,“别死在钜子手里第二次。”
(三)
斥候来报时,诩相正躺在榻上观雪,一听闻翾军方才破了一道宫门,对形势的警觉使他倏得自榻上坐起身:“传我令,命傕鹰将军领一个营入宫。”
虽然先手被雁王占尽了,但好歹翩军也已入翔,紧随着翾军的脚步,把关一个宫门倒也不算是白跑一趟。最后翔地要改换朝权,也好从雁王手中搏个城池下来。
但斥候跪得端正,一言不发。
诩相瞬间就明白了此中缘由,火气一下子便腾了上来。恐怕又是那些保守老臣围着鹞王,叫他的谏言都显得不那么有用处了。
他不管不顾地跳下榻去,自案边抽出一柄打造精良的镔铁剑,抬手就将阶下的斥候先砍了。散着长发,未着绒氅就冲出了漫天飞雪的营帐外。
“来啊,谁再敢驳我的决策?”
诩相一袭单薄内衫,持着昔日鹞王所赐、代表君命的剑,在营帐外独身站着。面前的雪地里已经哗啦啦跪了一群人,求他息怒赎罪。
闹出来的动静不小,傕鹰将军见状立刻上前去劝住诩相,但后者见他来了,却是一挥剑对他冷冷地说:“傕鹰,你来得正好。与我去见王上,不知我这剑可还堪用。”
他话音方落就抬脚往鹞王的营帐走去,傕鹰拦他不住,只好跟着上去。
待到靠近营帐了,诩相注意到帐外围着两圈银甲红缨的铁骑,一阵威压感袭来,他忽而停了脚步冷静道:“后君临来了?”
“不。”傕鹰也停了下来,“后君临至今都毫无消息。这是……”
“哦,那就是雁王。”
“不、不是。”傕鹰有点汗流浃背了。
“万军无兵?”诩相听出一些弦外之音,顿了顿后细细看了四周的铁骑和巡逻兵,“他竟然孤身前来?”
傕鹰正好奇这诩相的火气来得快,去得也快。诩相那边却是收了剑,往营帐的另一侧走去:“走吧,去会一会这位帝师。”
待到诩相和傕鹰入帐,寻了一处方便听取议事的屏风后。席上鹞王与帝师策天凤两人已经互相客套了一圈,从吊唁羽皇、闲聊军中琐务、聊到了翔地的冬耕即事。
话题之随意,让人险些以为两人接下来就要开始拉家长里短了。
“……”席下一群陪着应酬搭话的文臣士人一时间也摸不准两位大人物的喜好了,只好见机说着些不痛不痒的话。
现在鹞王和策天凤的话题又转到了六艺诗书。
“诩相,你听出来他们在聊什么吗?”傕鹰小声询问。
诩相边听边忘:“没有啊。”
傕鹰还没来得及在心里吐槽诩相,后者却又出声:“但我知道,这位帝师一直在给王上施压。”
施压?傕鹰只觉得有些荒唐,营帐外重重叠叠的铁骑都是鹞王麾下的翩军,席下密密麻麻陪着喝酒的也都是翩地的谋臣。策天凤一个人谈何施压。
但诩相高深莫测地摇了摇头,“这就是他的过人之处。在这种场合下还能谈吐自如,话题越是随意,他就越是轻松。相反的,王上心理压力越大。”
话题又转到了羽国初雪。鹞王乃仁王,自然是喜欢这场瑞雪:“不知帝师许了什么巧愿?”
对席的策天凤闻言淡淡地回答:“我的心愿不重要。但我知道鹞王殿下有什么心愿。”
“哦?是吗?那帝师就来猜一猜?”鹞王着实不知道策天凤这样莫名其妙的是什么意思,只好装作宽厚大笑掩饰疑心。
“你想要河清海晏,想要贤名满羽。仿效古时大羿,立下射日之功……”
——话题到这里还是正常的。
但策天凤还在继续:“你想要一统羽国乱世,取代羽皇政权。”
鹞王笑容已冷。对外称他还是遵从京畿羽皇朝政的忠臣,策天凤如今那么直接地把他的野心说出来,岂不是挑衅?
“哈哈,帝师大人真是与孤王开玩笑。”
策天凤却对鹞王的异常视若不见,继续补刀:“是玩笑。因为这桩桩件件,鹞王殿下都做不到。”
满营帐的人方才还是觥筹交错、言笑和乐,策天凤这一番话惹得席下的文臣武将忽然警觉起来。甚至有些武将已经刀出几寸,蓄势以待。
傕鹰在一旁听得紧张,诩相也难得绷起几分精神。
策天凤还是一副轻松的样子,全场的紧张和不自在丝毫没有影响到他:“正如现在鹞王起兵来翔地,是下下策。本土不安,后患未除,就千里跋涉越天险,这是其一。
寒冬腊月,长线给养不足,这是其二。”
兴师剿匪,李渡却名不正义不顺,这是其三。”
诩相听到这里突然朗声而笑,傕鹰看着身边那个眉目俊逸的男子笑得爽快,又摸不着头脑了,帝师策天凤这不是在拆诩相的台吗?
“傕鹰啊,这翔地咱们是真吃不下了,早些班师回翩吧。”诩相负剑从营帐的另一侧走出,风雪呼啸在他周身。
傕鹰将军急急跟上:“为什么?翩军确有一些劣势,但若是正面对上,我们未必会吃亏。”
“你看帝师来访的态度。他孤身一人来见王上,又言语多有挑衅之意。此中关窍不在我们翩、翾两方的兵力相差,也不见得在他那三个其一。”
“翔地于我们,锦上添花,只是王上御极路上的一步罢了。于雁王、于帝师,却是不可或缺的三州门户——在这一点上,我们就输了。”
傕鹰将军还是听得一知半解,但又相信诩相的判断。诩相懒懒打了个呵欠,将手中剑一抛,转身就走。
傕鹰稳稳接了剑,又是几步赶上去:“诩相去哪里?”
“笨啊。”诩相头也不回地骂道,“…当然是回去补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