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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胜败有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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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翔宫内子时的更鼓迟迟未响。

今日无星月,夜雪纷纷,不消多时厚雪就覆在飞檐的鸱吻上,城楼隐约可见悬满人头。十二道宫门如腐朽齿列、次第洞开。

官道殿门外的青铜戟架早已被掀翻,断戟横七竖八插在雪地里,如一丛僵死的荆棘。

复道的琉璃影壁映出扭曲的人影空,荡荡的银钩反复剐蹭出令人不适的"咯吱"声响,与远处掖庭飘来的火烧焦臭相映。

不知谁的剑鞘尖端轻叩着龙墀浮雕的螭首,?翔宫禁军的几位指挥使在阶前跪开一排,背上插着不同颜色的敕令旗。

比鹏将军身着镔盔兜鍪,鳞甲在寒夜大雪中凝着霜,手中正以匕首削着一支箭杆,站在主殿的阶上看着底下的传令官一波接着一波来回。

“将军,朱雀门已开。”

“玄武营换防。”

寂夜里宫门火光的远处缓慢走来一个玄色诏服的身影,左右各有持刀侍卫替他支起伞盖隔开漫天飞雪。

比鹏将军见人靠近了,微微欣喜:“殿下。”

走得稍近了,上官鸿信忽然抬手,边上一个副将见状立刻捧上一卷染血黄绫,却他见直接用剑尖挑开,裂帛声里露出一枚血糊的王侯玉印。

“比鹏,情况如何?”

比鹏将军自阶上一步跳下:“宫妃皆已自焚投降,十常侍还在殿中顽抗,其他人就等殿下了。”

上官鸿信闻言轻轻颔首:“翔宫禁军和外卫,品阶在卫尉以上的统一处决掉。”

王宫中外卫不少,驻在各大宫门一共有四个方位。如果要杀光卫尉以上,恐怕小半个营都要去了。比鹏将军有些震惊,杀鸡儆猴需要做到这种程度吗?

稍作犹豫后,比鹏将军没有露出更多的端倪:“那殿中的十常侍?”

“继续施压也没有意义,直接破门。”

“是。”比鹏将军领了王命,正要领兵去主殿,上官鸿信又突然将他叫住。

“比鹏。”上官鸿信朝他走去,伸手接过了方才比鹏将军一直在削的箭杆,“翔地政局混乱一年,今晨冬耕宴内阁集团都被杀害,人头挂满城楼。此情此景,这宫中的武备一个都用不得,更是留不得。”

比鹏将军虽然年轻,好歹也是经过流血政变和战场洗礼的人,闻言便明白上官鸿信的涵义了。

“——我们需要为翔民负责。有时,刀剑之速不是残忍,而是为了保护更多的人。”

风雪盛,比鹏将军自认与上官鸿信打小相识,两人还是被西席夫子管着学仪礼骑射的年纪里,就是玩在一起的发小了。

随后便是羽皇式微,京畿朝堂将上官鸿信与霓裳流放于翾地,任其自生自灭。将门之后的比鹏愿与他们兄妹俩同进退、一路相随,晃眼亦是两年。

如今看着面前王侯冕冠的上官鸿信,比鹏总认为他有一些不同了,但一时间也很难用言语来表达。

上官鸿信手中被削得嶙峋的那一支箭杆在断云石的催动下微响,忽而更鼓房顶的铜钟自鸣。

箭杆与断云石在天际划过,穿透阶下跪成一行的肉躯,速度之快,半点惨叫也没有溢出来。

檐下阴影里走出十名弩手,机括齐响的瞬间,殿外传来重物落水的闷响。

“速战速决吧。”上官鸿信拍了拍比鹏的肩,“我们不是还答应小妹,要早点回去陪她吃冬耕宴的五谷汤吗?”

“说的也是。”比鹏笑了起来。

面前这个少年雁王的身影恍然与记忆中的身影重合。他好像还是那个马尾高束、背着箭筒从宫墙一跃而下对他说“比鹏去不去猎场”的明媚少年。

(二)

功体恢复过半,我换了一身红锈色的骑射劲装,将长发束起来,绑了枫红的金属发带。捎上一柄弦月圆的雕弓,独身策马去了山道。

翔地东南面与翾地毗邻,东北面是雁王之父鹤王的封地,再加上其两面环栖江,大雪天河谷不便通行。

我大概判断了京畿来人可能择取的官道,停驻在此,以三支无镞的箭矢搭弓上弦,内力加催箭矢入空。

在箭矢烧尽之前,山道上一处风波亭传出信号。

一阵香风残灯的笼罩里,步出一个优雅身影。她今日着装不如我记忆里那么盛大,只以一支长穗明珠串绾了发冠,暗夜里明珠环照,透出一点诡异的美艳。

“来的竟然是你?你没死?”她略颤了颤羽睫。凰后是有些讶异的,这样说明我至少是成功了第一步。

“命运颠扑不破,一年前我是真死,如今却也是真活。”我见她缓步走近,将手中提前备好的伤药瓶远远丢给她。

凰后以玉葱的手接了,拿到眼前来细细地瞧:“这是什么?”

“伤药。”我从蜿蜒的山路跳下,几步走过去:“一年前尚贤宫的伤,你恢复得如何了?”

忽有一阵杀气携着风雪堪堪掠过我的脸颊,我侧首轻巧躲了。

再去看凰后时,她倒也是迅速压下了些方才叫我挑起的怒气:“那你呢?好不容易死后复生,又回到他身边了?”

皆是九死一生后再见,我们还是保留着互揭短处的良好习惯。我闻言笑着摇头:“我如今可是亏欠钜子的。”

我本想说,我如今的性命如江上漂萍,却是冥冥之中遇上他这块浮木、才得以相偎落地的。

但凰后挑了手指眯凤目看着我,这句话恐怕在她看来,真情恐怕多少也伴有些算计。

于是我便不再说了,只摆手表示妥协:“互相挑衅的话省下,还是快些进入正题吧。”

“你的正题?不就是来拦我吗?”

“老五这样说,好伤同门之谊。”我上前几步在风波亭的石凳上坐下。

“你倒真像是来与我阔别后叙旧的。”凰后轻哼一声,在我对面优雅坐下,“我正有一烦恼,不知如何解是好。”

她说着,抬袖现出一份红绢金丝线绣的卷轴:“这羽宫的诏书总有一处我写不完整,你可有想法?”

我将卷轴诏书挪过来瞧,红底金字,寥寥几句拟定了翔地今夜的宫变。

「翔地故藩,累世忠勤。然先王早崩,国祚中微;阉竖擅权,荼毒社稷。弑储君于鸩羽,戮贤臣于朝堂。

雁王以宗室之亲,秉忠烈之节。挥戈靖难,扫魍魉于阶前;扶鼎定倾,正纲常于既倒。今—— 」

“该罚的罚,封的封。你说,谁适合总摄三军、册新王?”

凰后与我对盏而望,语气意味深长。她这话术实在高明,弯弯绕绕使我头疼:她哪是在客气地问我意见,诏令她都有主意,只是在用这背后的羽国皇权来威胁我罢了。

但我既然是来拦人的,就不会那么轻易退缩:“京畿天威遥远,这个人选首先不能是京畿使者。”

“哦?”

我继续说:“翔地先主逝、三位世子党派相争一年,翔民如何混乱,京畿方面毫无表示。在翔宫宫变之际,只凭一纸诏书就要将翔地收回。老五三思啊。”

“那么翩地鹞王和翾地雁王呢?”

“此刻正在翔宫中平乱的是翾地将军,待到各大营换防交接结束,宫中的主导权就在雁王手中。此中道理,老五比我明晰。”

“还是叫钜子占尽了先机啊。”凰后有一丝笑意如蜻蜓点水般掠过唇畔。

“他的手段,你也清楚。既然已经决定年底就要拿翔地,纵是逼反,他也不会有半点犹豫。”我起身一掌抵在红绢诏书上,“而且你也知道雁王较之鹞王的优势。”

凰后微抬目与我对视,鎏紫潋滟的眼瞳在暗夜里流转着。

鹞王四地并立,若要硬碰硬比兵力强弱,雁王不是他的对手。但正是由于鹞王一路吞并其余王侯,才有的如今基业,手下从文臣到武将皆有各地“土著”集团或“客籍”集团,越是错综复杂越难以重用。

——但雁王,经过一年的更弦易辙、堂除之举、上行下效,洗净了鵷王旧党。翾军之中只听他的王命,反而更紧凑精悍。

所以翔地之事,鹞王失了先机,也是事出有因。

诸位王侯都是凰后的臣下,对他们各人的优缺点她自然比我清楚。所以也不必我多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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