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迅速拢好衣衫,若无其事地坐回到舆图的小案前。这是在羽国,不比往前,更重要的是在场还有一个师侄,多少还是需要注意些的。
小坐了会儿,寒意爬上四肢时我才便觉出为何默苍离忽然过来给我添衣服,他这处本就空旷人寡,角落里又四处找不到半点起炉取暖的影子。
“……”所以他不冷吗?
好在方才的小插曲很快就翻篇了,他们两人又简单聊起一些罢免任事的公务。虽说上官鸿信已经连轴转了一天一夜,但他并没有要依言回去休息的意思。
“翔宫的旧臣先按下,待到新相上任后开府即事后再议。”
“开府?”上官鸿信带着疑惑低声念了一句。
他有疑惑是正常的。让翔地的卿相开府即事,就是给予了一定程度上的自由度了,可以自行罢任相府人事调度。在如今翔地的臣子将领都信任不过的情况下,此举确实分散权力。
上官鸿信应该是在担心有新的变数。
我解释道:“师兄的意思应该是,把王廷和相廷分开。”
上官鸿信又闻言回头看了我一眼:“…原来如此,多谢师叔解惑。”
默苍离这徒儿的学习能力强、悟性很高,我这浅浅一句他就领悟了其中用意。
虽然三岁小孩都知道如今翔地是姓甚名谁,但好歹名义上是册了新王,所以翔地的政治再怎么烂,也只能让出身翔地的人自己处理。
开府是分权,却也是制约的第一步。
谈及此事,我又想起了如今平旭羽国九王制度的诡异之处。偌大一个羽国国土分九地,各地王权分给九位王侯。
我略一思索后提出了居于羽国长久以来的疑惑:“羽国的九王制度是在盐铁财政下立州郡吗?”
话题跳跃那么快,上官鸿信应当是没了解我的意思,过了片刻后只有默苍离回应我:“是。”
但羽国九地享有独立的财政和军备,京畿只不到一个郡的大小,孤零零一个羽宫靠什么镇住割据九地的王侯?
我又想了想:“那么京畿就是有国之重器。”
“羽国的国本是王骨和寰宇诏空神卷,目前王骨遗失在外,诏空神卷封在京畿。”默苍离停顿片刻后话锋一转,“但名义上,羽国王族都有修习诏空神卷的权力。”
我稍震惊:“那京畿是如何……”
“影子权力。”
默苍离的声音略沉,我闻言忽而警惕正色,与他一默契对视就明白那个在心底的答案:五师者。
上官鸿信看了看面前聊得莫名其妙、眼神意味深长的两个人,听到最后才明白方才在聊何事,“师叔听闻过前朝的士大夫血案吗?”
我摇头表示否认,我有从予儿那里有简单听过这桩血案,由一封假诏檄文作为开端,牵出全羽国九地九个朝堂的士族,从月初杀到月末,足有万人。
但我确实不清楚上官鸿信提起此案的原因。
“京畿有一套掌握羽国时局命脉的特务网,名唤六翼。虽然不是当局的正统组织,不在朝中。但上到王侯朝臣,下至市井百姓,无一不在他们的秘密监视之中。”
"所以?”
“前朝士大夫血案就是他们用来震慑全羽国的手段。”
“……”我沉默了一瞬:京畿老五掌握权力的方式不是明文血统政策声望,而是刀戈恐惧鲜血死亡——真是血腥的政治。
提及老五的事,我便悄然抬眸看了一眼上官鸿信,下一刻默苍离就默契出言:“鸿信,案牍劳形,现在回去休憩吧。”
上官鸿信下意识拒绝:“多谢师尊,但我还可以坚持。”
默苍离理所当然地点点头:“好,希望下次考问你课业的时候也能那么有精力。”
“?”上官鸿信突然站起来,“徒儿突然想到宫中还有一些事,先失陪了。”
我有些愣神地看着上官鸿信优雅与我们致意辞别,但转身离开时又神色匆匆的样子,带些疑惑地问默苍离:“他这是…?”
后者幽幽地回道:“不清楚。”
(二)
在翔地逗留的最后几日就在大量的养病补眠、间歇的会议、还有占比少得可怜的外出唠嗑闲逛中流逝。
按照帝师的安排,雁王将大半的翾军留在翾地,迁来翔地的那一部分又几乎都留在翔地,只余一些宿卫亲兵一同迁回翊地。
轻兵兼道,翔地回翊地的各关通道也清理出来,迁都的路途算不上太疲乏。
要离开暖阁,也就意味着对我的软禁可以被撤掉了。因此我兴奋地带上小玄凤就钻进了冥医杏花君的马车里。
有予儿在,马车晃晃悠悠行了半天的途中没有我想象中的枯燥无聊。舟车劳顿,小玄凤也适应良好,置在马车的桌案上上蹿下跳,精神比我们都好。
“说起中原菜,羽国的伙食真是没得比。”杏花君啧啧回忆着。
我连忙附和:“是是是,羽国饭食的口味居然这般清淡,你这一说,我也有些怀念中原菜了。”
“我最想念同乐楼的荷叶鸡。”
“有品。”我赞同。
“哇。”予儿托腮看着我们,“没想到中原人对菜系那么有研究。不过在我们羽国,翊地菜也很有名呢。”
“真的吗?”我与杏花君闻言提起几分精神。
确实早先就听说翊地羽民的生活幸福感是全羽国闻名的。雁王与公主之父鹤王,宅心仁厚,不喜穷兵黩武、攻城略地。在境内开设许多学堂武派,广厦大庇寒士,供他们学诗书技能。
——实在算得上目前羽国军备割据的王侯中一股清流。
如果连翊地的菜系口味也那么合人心意那就更好了。
“真的呀!我想想哦,比较著名的有五色稗粥、十字花椰……”予儿开始掰着手指报菜名。
我、杏花君:……呃算了,和你们这些羽国人说不明白。
我与杏花君还在追忆中原口味的时候,车外又有侍从来请。
行车半日,方才停歇。我思索了片刻后,将绘制了半个月的据点设计图交给侍从,随手写了纸笺回绝,就把人打发了。
就在我以为万事大吉的时候,过了半个时辰后又有人来请。我有点恼,忿忿跳下马车,想了想后又回头揭帘对杏花君说:“你也来。”
“啊?”杏花君抬起头有点讶异,“我也要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