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一路北行,翔地过了栖江和落枫谷的城关,就进入翟地的地界,迎面而来的是一座名为宛城的大郡。
宛城之北是洛城,洛城之北是鸩陵,鸩陵再北行则是平旭羽国之极北——翎地鹰王的封地。
宛、洛两城政治地位独特,经济繁荣,是户籍过万的大郡。洛城接近鸩陵,难免受到北面战事的波及。与之相比,宛城则民风开放,和平宁静。
几般权衡后,我决定去往宛城暂居。
我们入了翟地,又过了城池的郊外,在小镇稍作停留,换了马车又继续赶路。这样不断变卖马车、混淆行踪,最后我们以一个几近模糊的状态落脚翟地宛城。
我依旧保持着夜晚出去踩据点、铺设白鸽,白天补眠社交的状态,杏花君还是一安顿下来就习惯性出去义诊,予儿时常陪他一起去,偶尔也会自己跑出去玩。
杏花君与予儿并没有什么特别值得注意的,更何况还有鸽组和思弦在暗中保障他们的安全。我便免操心,一心一意做自己的事。
一晃眼,在宛城就住了一旬。
又一日我补眠起来,已经是日上中天的正午了。我穿戴整齐后,捎了一柄折扇出门,摸到楼梯后一阶阶下到客栈的底楼。
客栈对面的长楼梯上有几位花枝招展的名伶歌姬,她们懒懒地趴伏在扶手上看风景,也看底楼的食客住客。
见到我出来,一众姐妹们兴奋地与我招呼:“公子再来玩呀~”
我笑吟吟地一一应着,走到底楼的时候,客栈荣老板朝我吹了个轻快的小曲梢:“玉小公子,你家的那两个,又出去玩了。”
这家客栈在宛城,不算简陋,亦不算奢华,很难引起注意。客栈荣老板又是一个八卦好事的性格,在他这里很容易探听到翟地的动向。
住久了聊得多,就与荣老板熟谂了。他不愧是耳听八方之人,我还睡着时,他就替我关注到杏花君与予儿的去向了。
我不动声色地坐下来,保持假笑:“我经营的是家族小本生意,没那么多规矩,他们俩爱玩点罢了,做事还是利索的。”
“我看你做生意就挺随便的。”
“是啊。”我自然地接过话头,“世道如此,及时行乐嘛。”
“有你这样的公子,他们做梦都要笑醒。”荣老板恨铁不成钢地摇摇头。
我笑笑不置可否,一边等上菜,一边观察店内的来客。待到菜上齐后,我才随口问荣老板:“最近宛城有什么节日吗?这么热闹。”
“节日?”荣老板思考了一会儿,才拍着脑袋叫道:“哦!节日倒是没有,但是今年的清议名士宴在宛城!”
清议名士宴。居然那么巧,我执竹箸的手顿了顿。幸好这时有小厮跑腿进来送信,我借着收信才收敛了一点惊异。
翟地鴊王与翎地鹰王是平旭羽国的两个极端。翎地尚武,翟地重文。翎地有军民一体、骁勇善战,翟地就有士族百门、清议之风盛行。
翟地是士族政治,名士众多。最壮观的盛景也不过是一年一度的清议名士宴上,名门寒门一同谈论羽国朝事。
“怎么样?这名士宴可是个结交翟地名流的好机会,你去不去?”荣老板兴奋地坐在我对面。
我浅笑着拆信封:“都说了是小本生意,再说吧。”
荣老板见我没有继续搭理他的意思,一下子泄了兴趣,坐在我对面小声嘀咕。我瞥了他一眼,得体地赔笑,展开信纸后笑容却渐冷。
我在荣老板察觉出异常前,迅速一收折扇:“荣老板,劳烦你替我关注家里那两个。我有约,先行一步。”
(二)
“鸿信,我想听听你的想法。”
上官鸿信近日谨小慎微,尤其是在默苍离不定期、不定时、不定地点说出这一句话的时候。
正值春关,原计划只是鹤王与他们师徒一道去翔地常规巡视,半月便可以回返的。
但待到翔地之事结束,默苍离却没有回翊地的意思,上官鸿信才明白师尊并非是表面看起来那么不关心鸩陵的战事。
“徒儿确实领了后君临的劝降密诏,师尊虽然未临现场,却事事料到。”
后君临邀请了四位王侯,四人对于鸩陵的处置各执一词,最后自然是发挥了她擅长的御极心术。
———端看雁王与鹞王两人、谁动作更快了。
默苍离淡淡道:“你那点不成熟的话术,忽悠一下你师叔还勉强。”
提起此事,上官鸿信还有些余悸未消。好在他与师尊经历了一载的磨合,有些一个眼神就能读懂的默契。
“师尊,若是日后师叔怪罪下来…”
“不会有那么一天。”默苍离疏懒地看向窗棂外的月色,神情有些温柔。
“……”其实上官鸿信想问的是若师叔怪罪,师尊能不能自己背锅。
既是密诏,他们两人便行装简单,择路而行。然而行没几日,默苍离收了来自鸽组的信件。
彼时上官鸿信正在研究舆图,不消抬眼,只需要一瞬就能感受到师尊周身的气压骤降。
上官鸿信并不明白师尊在隐隐恼什么,但默苍离总归不是迁怒的性格,只是每当他清哑温软地唤出“鸿信”二字时,他就明白接下来的问话将会更严格。
问就是直觉。
要前去鸩陵,需要取道宛、洛二城。
此二城,南下可入翔地、北上可近翎地,西行可守望鹞王吞并聚拢的“新四地”。所以宛、洛两郡对于翟地而言,是一个关键的战略高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