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当他们方才落脚翟地宛城，默苍离又习惯性地唤他“鸿信”时———

一句话未竟，上官鸿信已经在脑海中针对“为何要暂居宛城”这个师尊可能会问到的问题列举好了首先、其次、再次。

“师尊，徒儿以为———”

默苍离闻言轻笑一声，止了他的话头：“我说，舟车劳顿，你早些休息。”

“？”上官鸿信在脑中转了两转，突然想到了什么：“快入夜了，师尊还要出去吗？”

“嗯。”默苍离起身披上外衫，水色的襟衫就像是覆了一层月华。

“我只自己去，不必陪同。”

（三）

翟地宛城与翔地不同，没有宵禁，入夜后的云栖大道上还人潮鼎沸。有贩卖琳琅首饰、机巧小玩意的，还有藕粉香糕糖水等一众宵夜的，甜香四溢。

云栖大道旁有一湾河湖，我独身往湖上纤道而行，各坊的热闹随着迈出的一步又一步逐渐远去。

待我驻足时，才发觉尽头是一段断桥。有些来此处幽会的羽民情侣倒是以此为渡口，泛舟湖上，此刻湖面上尚有残灯几盏。

我浅浅估量了一圈周遭，讽刺道：“约在此处，老五也是颇懂情致。”

这里不出百米就是宛城最繁华的云栖大道，耳目众多，湖上又有看不清的人声重影。换言之，我与她什么都能做，又什么都做不了。

真不愧是她的风格。

想到这里，烦躁又袭了上来。我不耐烦地以折扇敲敲掌心，冷冷道：“既要与我叙旧，还迟迟不肯现身吗？”

话音方落，我身后才有脚步声响起，随之而来的是我想不及的熟悉声音。

“我尚不记得日前你与我辞行过，何来叙旧一说？”

我先让这声音怔了怔，方才蓄好用以应对凰后的气势乍无。僵硬地转过身去与默苍离对视时，没与他提前批准的恐惧又复苏了回来。

我背过手去，尽力让自己看起来冷静沉稳：“钜子，老五在何处？”

默苍离不语，只是沉静地看着我，月色和残灯烛火扑朔在他琥珀色的眼瞳里。美则美已，但此刻他的神情写着“不用五师者就钓不出你”。

“哎呀…”我一展折扇绕着他走了小半圈，“我有三个说服你的理由，你想听哪个？”

默苍离浅浅颔首，转身往纤道反方向走：“三个都听，讲吧。”

“……”我哪有所谓的三个理由，都是胡诌罢了，最怕遇上他这种的。我真没招了：“你饶了我吧。”

然而在我急急赶上去向他示好时，他才瞥了我一眼：“胆子倒是不小。”

我本想说我好歹也是正儿八经的九算，或者说我在羽国也不至于仇家满天飞，但偏偏我又知道他这种反常背后的原因。

不知从何时何地开始，我们就不只是为了自己而活着。

我尽力将语气放轻快：“放心啦，做情报那么多年，这点反侦察能力还是有的。更何况杏花君是我引来羽国的，还有幽冥君未竟的嘱托。”

“他虽然行医多年，却看不清拿起针药的原因。”

我觉得他说的有理，想了想后提议：“杏花君这会儿都回去了，你要见见他嘛？我还带了玄凤出来———”

此刻走到了纤道的尽头，街上或许是有什么戏演杂耍，汇入云栖大道后忽有人群冲涌而来，有一个粉雕的小孩子，裹着小袄蹒跚而来，差点摔倒在默苍离脚边。

在我反应过来之前，他已经附身及时将小团子捞起来，抱着还给急急赶来的妇人，后者好不容易挤过来，向他连连道谢。

我正想凑过去，但险些被人群挤散。默苍离伸手接过我手中的折扇，也握住我的手，霎时暖意盈握。

其实瞧他轻装简行、风尘仆仆，我原想问他与上官鸿信是有什么后续安排。

但或许是今夜宛城充满人烟气、月色偏好，或许是因为曾经的曾经被他幽幽评价过“你何时见到我第一句话不是与我汇报工作”。

又或许是我们都很累了，今夜的今夜只想做寻常人间客。

于是我被他牵着回到他身边时，笑吟吟地回握：“这宛城好玩得很，我带你四处看看。”

……

逛完云栖大道上奇形怪状、奇物百叠的各类商铺后，我们又给杏花君和予儿捎了些宵夜，一食半份的，甜淡参半。

我牵着默苍离转转悠悠回到客房时，荣老板正蹲坐在客栈堂外的阶梯上看街市的傩戏热闹，脚边一小堆瓜果壳。

他一看见我就招呼，指了指我身后的默苍离：“有约？”

我笑笑，分了他些宵夜：“哦对了，你白天与我说的清议宴？”

“不是没兴趣吗？”荣老板又侧头看了眼沉静的默苍离，以及他手中我的折扇，“奥…懂了懂了。”

我不知道他又懂什么了：“多谢了。”

“唉…”他低头剥了颗板栗，塞进嘴里才含糊道：“对面楼里那些小娘子们要伤心了。”

我拧着眉想问些什么，荣老板又突然指了指我和默苍离，好心安慰道：“哎呀别担心，我们宛城很开放的，你们俩这样的我们见多了。”

我：………下次不随便穿男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