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苍离只轻微颔首应了,随后自顾自地走向与他的反方向——鹄见雪在看城外盘踞的驻军,而他则在看鸩陵城内一片凋敝。
此时不应该好好观察一下接下来需要面对的吗?鹄见雪不解,但还是几步过去相陪:“下雪了。”
话一出口他突然自觉失言,刚要赔罪时,默苍离却淡淡应了声:“嗯。”
原本在这几日与帝师的交谈中鹄见雪发现,他与雁王殿下虽是师徒,但两人的行事风格截然相反。
上官鸿信更感性一些,从“人”的角度出发,晓之以情,让人不能不拜同。而策天凤则是绝对的理性,以战争和利益角度,令人屈从。
“……”这应该是这些日子他见到帝师最有人情味的时候了。或许是因为人之将死,也可能是因为陪他看了会儿雪落满城,心里逐渐平静下来。
“其实说来惭愧,临危受命至今,小官也辨不清是在为何而战。只知道如果不坚持下去,这支残军败将就彻底没希望了。”
“他们就永远是叛军,永远不得正名,连带着这些城内羽民也是罪王之后。”
默苍离目不转睛地看着白茫茫一片城内:“还有转圜的余地。”
“帝师大人!”鹄见雪不知哪里来的勇气,突然以军礼单膝跪地请命,自腰间拔剑高举过头顶。
“小官一人死不足惜,只求鸩陵城破后,帝师大人救救全城军民。”
他也知道鸩陵反抗羿畿、久战多年,又出了城外箭矢惨案,不是他一条人命可以交代的,但他此刻也别无选择。
维持着这个动作不知过了多久,鹄见雪感到手中一空,应当是帝师拿过了他高举着的长剑。但他等了很久,预想中的疼痛却没有出现。
待到鹄见雪耐不住性子抬头时,却见到默苍离反手执了长剑,伸出左手剑锋在掌心一划,留下不深不浅的伤口,滚烫的血液瞬间就沿着他的手腕滴落在薄雪上。
雪上一片猩红,鹄见雪已愣了片刻,还没反应过来又清晰地听见他说:
“我承诺你。”
……
上官鸿信在城门口等师尊的消息,随着雪越下越大,心里也愈发焦急起来。待到一片模糊风雪里出现那个熟悉的身影,他才几步跟上去,忽然见到默苍离左手隐有伤,有鲜血顺着他的手指淌落,先吓了个半死。
“师尊!”
默苍离倒是泰然自若:“别担心。与你自断一腿比起来,算不了什么。”
“……”上官鸿信噎了一噎,急忙抽出纱带替他裹了掌心的伤口,“师尊,以后我们能不提这件事吗?”
默苍离抽回了方才包扎好的左手,宽袖滑落,他便顺势负手在后:“走,开城门,去见翩军。”
……
傕鹰将军领兵快马加鞭赶至鸩陵城下时,正好见到那个讨厌的人一身红披鳞铠,高头大马堵在城门口等待斥候一波波回报。
比鹏将军微一回头:“哦呦,抢功劳来的挺是时候啊。”
“……”傕鹰一阵无语,却拿他没什么办法,正想吐槽比鹏与上官鸿信走太近,连他这让人无法招架的嘴炮也学得正好。
比鹏也看出傕鹰在这里行也不是,坐也不是的尴尬,好心给他支了个任务:“哦对了,城之西有些与鹄见雪将军交恶的军队叛逃,你先去清扫一下吧。”
“……”傕鹰对着比鹏这一幅使唤他如此顺嘴的模样,又是怒了一怒,最后还是沉默地领兵准备去。
“等会儿。”比鹏将军像突然想到什么一样,“早点回来啊,帝师要见你们的话事人。”
“……”比鹏很丝滑地让傕鹰全程无语,好歹是因为身后翊、翩两军都看着,他沉住气没和他当场扭打起来。
一时间又怒从中来:话事人,什么话事人?最近诩相到处不见人影,要不是他擅自离岗不知干什么去了,翩军能这样事事落后于翊军一截吗?
(三)
“你可知鸩陵城破,现在帝师在与翩军紧锣密鼓地谈判中。”
我正在仔细关注着外头的动静,还在头疼要怎么带着那么大一个鹔彦世子过翎地的六大雄关,尚秋明就这样冷不防来了一句。
其实我早就收到鸽组消息了,虽然默苍离一直对我的信件已读不回,但我知道他在沉默地办事——他在用行动告诉我,他没事。且事实证明确实如此,他言出必行。
我想了又想后回他:“谈判?你不回去参与吗?”
“当然不用。”尚秋明晃了晃牙骨扇,“我只是鹞王席下一个普通的客卿,缺了我,这谈判也能进行。”
“是吗?”我将信将疑,继续开始对着舆图头疼。
不知道我的反应给了尚秋明什么样的信号,他突然又躺倒在我脚边:“这下我更确信你是翊地来的了。我闲聊了那么多日,只有在和你提到鸩陵城中的帝师时,你才有点反应。”
我懒得踢他,连一个眼神也省的。尚秋明最近总是热衷于挖掘我的兴趣爱好,话语多有试探之意,我知道他是在找我的破绽,因此我一直保持着对他爱答不理的状态。
比起我,对于将鹔彦世子活着带出翎地此事,他轻松许多,或许是有什么特殊的门路手段。
我说:“你认识他?”
“有幸见过一面,他的话术,还有…声音,”尚秋明加重了语气,“听过一次就很难忘记。”
我很想保持冷静,也很想回呛他“请你不要再闲聊了我们还是来讨论一下怎么把世子捞出翎地吧”。但可能是我很想念默苍离了,一时间感性占了上头,于是我点头表示同意:“有品。”
尚:……?算了我们还是不要聊了来讨论一下怎么把世子捞出翎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