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杏花,你怎么只读信,却从来不曾回信呢?”
身后的人又反反复复喊了几声“杏花”,我才反应过来是在叫我,于是干脆捻指掐诀,翻手就把信烧了。
好在我这样的反应,在尚秋明看来是一如既往的冷漠,算不上异常。
于是他裹了外披慢吞吞挪身子出来,浅浅一指在火中扑腾卷曲的信纸:“对我这般戒备?说不定我们在想同一件事呢。”
我抱剑一步跳下马车,想终止这个话题:“我什么都没想。”
“好吧……”尚秋明长睫扑闪,阖了阖眼眸后又说,“那就是我想与你闲聊——可以吧?呆子去探路,在这等着横竖也无趣。”
我蹙眉,刚准备呵斥他“这种试探套话的手法真的很拙劣”,尚秋明却又像看透我似的立刻将话堵了回来。
“…九羽联盟主张处决降兵,普通羽民一律入贱籍。”
我:“……”方才翻信件时的烦躁果然是让他看出来了。
早在羽国羿畿将目光放到收复鸩陵上时,我就知道鸩陵此城的难关不只在于说降,这只是收复的一个手段,而真正麻烦的在于鸩陵军民的处置。
鸩陵夹在翩、翎、翟三地之间,地理位置优越,三王想必也会用尽手段拿此城。而城中的叛军旧民,不服羽国朝堂久矣,未免后期管辖不当,恐怕处境艰难。
“他们想要的只是城,不是人。留着那些问题军民,岂不隐患?”
“更何况彤弓弽惹出来的祸事,仍是悬案一桩。趁此机会全都推给鸩陵叛军,也是一笔不亏的计算。”
我闻言浅浅回头看了一眼马车帘幔内正在休息的鹔彦世子:这第二个关键,把谈氏世子推出去,倒是可以缓冲一阵。届时翎地鹰王见状,可能会自露破绽。
尚秋明还在自顾自晃着扇子讲,但眸光一直流连在我脸上,时刻关注着我的反应:“咱们这几位难侍奉的王侯,平日里惯常互相唱反调,在鸩陵此事上倒是想法一致。”
“所以现在只剩帝师一人还在周旋……”
我微蹙眉,执着剑身的手指紧了紧。尚秋明敏锐地捕捉到,又开始叹气。
“唉……”尚秋明也学我的样子,一步跳下来,站稳后幽幽出声,“果真是只有与你提起帝师策天凤,你才肯施舍一点注意力给我。”
他披着宽大的羽氅,腰际的衣带系紧了还略显松垮,立于月光之中我才发现他居然那么瘦。此时他垂眸说着神伤的话,看起来真的有些黯然销魂。
但我知道他在演。同行的这段时日,尚秋明惯以这样温柔多情的面目,掩饰他狠毒的另一面。
例如我们带着被追杀的鹔彦世子一路出翎地,途径边境六城,一城一关隘,盘查严苛。尚秋明的原则是,能杀人就杀人解决,其次再选择巧取。
每当他向那个“呆子”武侍随从下达灭口的命令时,总是饱含情愫地感叹“又生罪孽”或是“叹人生之多苦多艰”。
“……”傻子才理他。
我横眉冷冷道:“想说就快说,或者闭嘴。”
“唉……”他又深深叹息,俊逸眉眼间属于情伤的阴霾逐渐散去,出口又是挑衅的话语:“策天凤有意无意地重提前朝的士族血案,有损三王颜面。”
“席间谋臣急则急矣,就这样被他带偏重点了——比起帝师大人,还是我那些嘴笨的同僚更让我操心呐。”
“听起来,你倒是不怎么急?”我负剑绕着马车和噼啪作响的火堆走了一圈,正好绕回到尚秋明面前。
“哈哈,我虽然知道胜负有别,但也懂得顺势而为。”
尚秋明目光熠熠地伸出手,像在取暖,又像是一个无言的邀请:“我更关心为什么帝师要助翟地鴊王夺鸩陵的所有权?又为什么要多此一举保下鸩陵军民?你说他想要什么呢?”
我对着他这充满侵略意味的眼眸看了片刻,只平淡地说:“你不是他,自然不能理解。”
我们就以这样饱含杀意的状态相视无言了片刻,就在我以为接下来很快就要刀剑相见分道扬镳的时候,忽而一道残影掠过,是尚秋明那位“呆子”武侍探路回来了。
他见状警惕地把手按在腰间长刀上,一对鹰眸盯着我蓄势以待。
尚秋明这时又突然站起来拦在我身前,挡住了他投来的视线,语气轻松:“呆子别紧张,只是玩了个小游戏。是说——前头情况如何?”
“公子,前面是截天隘,出了此关就彻底离开翎地了。”他收刀行了一礼。
“截天隘。真是好名。”尚秋明那不合时宜的诗性大发又来了,“那么,此关是何人把守?”
“是翎地的牲杀将军。”
“牲杀?怎么会是他。”尚秋明忽而神色一变,声线中的冷意与先前仿若两人。
作为翎地鹰王手下排得上头号的将军,牲杀骁勇善战,可一夫当关。更有甚者,他还与鹰王嗜杀的脾性相投,战后好屠城、坑杀战俘。
这种人出现在翎地边境的关隘,显然有端倪。再加上这几日带着谈鹔彦四处隐藏行踪奔逃,翎地方面追杀和搜查的力度都略显得太过了。
“……”我与尚秋明微一对视,便提剑将马车内正在休憩的鹔彦世子唤醒。
谈鹔彦带着伤,还在高热昏睡,被剑的寒芒惊吓到了,下意识道:“你、你要干什么?”
我将剑推出几寸,抵在他咽喉处:“除了驱动彤弓弽之外,你还做了什么?”
他求救似的转眼去看尚秋明,后者则是早已背过身去悠然晃着手中的扇子。无奈转过头来又被我的眼神震慑。
“我,我将彤弓弽带走了。留在翎地的是我用断云石拟态的假物,真正的王骨就在——”
然而谈鹔彦一句话未说完整,一梭扇骨飞驰而来,正刺在他耳边,在面颊上划出一道伤,他立刻被吓得住了嘴。
我回头看尚秋明,他横执着牙骨扇,笑意温柔:“说出来就打破平衡了,暂时先让这个秘密就留在他身上吧。”
我莞尔一笑:“那是自然。”
(二)
鸩陵城破后,杏花君的工作内容又多了一项。叛军之城卫生环境堪忧,城中难民又大多营养不良,疫病多且混合感染。
“冥医大人多谢你啊。”
“是啊是啊,太感谢你了。你们这些大夫真是心善又医术高超。”
“哎呀应该的。”
话虽如此,杏花君想起自己最近到处义诊,已经好久没有正儿八经收过诊金了,略有一点欲哭无泪。
“杏花哥哥。”远处哒哒跑来一个小孩,把杏花君一把抱住。
杏花君顺势微附下身回抱住他,小孩又撒起娇来:“杏花哥哥,小宝可不可以不喝药呀,药好难喝。”
“……”那种奇怪的感觉又来了。
医家各有特色,杏花君的特色便是以针砭为主,辅以丸剂。但鸩陵城中似乎还有其他医士存在,且以苦性汤药为主。
“杏花哥哥~”小孩两手兼用,抱着杏花君的胳膊左右摇晃。
“啊?”杏花君如梦初醒,随后从药箧中取出一瓶无色无味的药丸,“嗯…当然可以呀,你吃这个吧,功效是一样的。”
随后他又想了想,补充道:“…但你要把难喝的药给我哦。”
“好耶!”小孩正愁处理不掉这苦药,忙不迭把药方和刚熬好的汤药都塞给杏花君。
杏花君把这些物件收了,又偷偷从袖中摸了几颗甜糖给小孩。待到那个瘦小的孩子蹦蹦跳跳着走远了,他才整理好药箧准备回去。
药材性味相冲,主张专指穴脉。这张药方是谁写的呢?不会真的那么巧吧?
杏花君一边走一边翻着药方,思绪万千间连身边人的叫唤都没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