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在漆黑不见天日的山穴洞道中摸索时,很难辨明晨昏时分。
再加之尚秋明苦战后,腹部的伤口颇深,鲜血汩汩涌出,失血的头晕让他也丧失了部分对时间的感知。
当他探出山崖后,充满暖意的阳光铺在周身。尚秋明抬头看了天边红日,映照云翳如血色一抹,他居然有点分不清这是旭日朝阳、还是残阳夕照。
远处的必经之路上,似乎有熟悉的身影伫立。他起初以为是幻觉,慢慢扶着山壁走近了才扯出冷笑,瞧着有些凄美:“怎么?你是来确认我死没死的?”
我一步从稍高的望山石上跳下:“反正人已经到手了,你活着,比死在伯劳手里更有益处——况且我还有一个问题。”
尚秋明单手紧捂伤口,但仍有殷红不住地在他指间涌出:“现在的你,看起来既不怕坠落,也不怕黑。”
“从坠崖开始你就在伪装,你不但诓骗我对你放下戒心,还利用我以牙骨扇为你扫除障碍——这就是伯劳果断选择对付我的原因吧。”
我默了默后真诚道:“抱歉,这只是一个赌局。”
他眸中有愠色,苍白的唇轻颤:“你坠崖后,有几分是假?”
“你信了几分,我就有几分是假。”
“罢了……”尚秋明阖了阖眼眸,再睁眼时愠怒和悲色一扫而净,又回到那个暗含若有若无笑意的挑衅目光:
“什么问题,你问吧。但为了交换,你也要回答我一个问题。”
我将早已准备好的问题托盘而出:“风息三十五年,将要入冬的时分,你去过翾地的一处说书茶楼吗?”
尚秋明几乎是果断回答:“我去过,是我。”
我失笑,尚秋明不愧是羽国闻名的毒士。好在他的回答不论真假,总能变相解释我的疑惑。其实我想问的是“风息三十六年”,但为免他误导我,便设了一个小陷阱。
“好,我知道了,那个人不是你。此事实际是在风息三十六年,不过既然你没有反驳我,只能说明与你无关。”
他闻言又是笑,纵然因为失血而面色惨白,但他的笑容还是一如既往:“近日我听闻,后君临的六翼和羿畿的皇城司在南方频频失手——我想问的是,你就是帝师的小鸽子吗?”
我承认:“我想,在此事上我没什么可隐瞒的。”
尚秋明颔首,随后挪开眼眸冷漠道:“你走吧。”
我想了想后将身上外披的绒氅脱下来,靠近过去给他披上,潦草摸到系带后向前狠狠一拽:“这种时候就别逞强了。你自己一个人带着伤体,能渡过山隘吗?”
随后我抱剑走在他前头,准备开路,走了几步后又回头看站在原地的尚秋明:“我都说了,你活着更有收益。”
他只是凄然地笑,艰难地捂着伤口随我走了几段路。尚秋明应该确实是对我的欺骗很气恼且失望了,一路上他安静无话,独自运功调息,不似从前那般话痨。
待到原处翩军的营帐隐约可见,正是晨起时分,天色彻明。
我与他在一片瑰丽的朝霞下,分路而别:“临别在即,我有一言:在这场九羽争斗里,我不在乎最后是谁赢,但我家帝师不能输。”
尚秋明微眯起双眸,眼神渺远而迷离像在看我,也可能在看天边的朝霞:“同样的话还给你:我亦不在乎谁赢,但翩地鹞王不能输。”
(二)
与尚秋明分道而行后,我寻到翊军驻扎地,直路便去了杏花君的临时病房。
我很关心鹔彦世子的状况,先前辗转奔逃时,无心应付他的臂伤,高热感染都是他自己撑过来的。
方才靠近了病房外,里头一片鸡飞狗跳的嘈杂侧耳可闻。我还没来得及细想,就有三四个伤民兵士被打了出来,正好摔倒在我脚边。
“……”他们各自捂着不同部位的伤肢,在地上四处滚动呻吟,随后有熟悉的人从内里揭帘出来:
“下次再不好好听我说话,就把好的手脚全都打断了!”
我与正好冲出来的杏花君面面相觑,他此时穿着稍轻便的内衬,套了苍白的罩衫,是很标准的工作状态。
我突然明白了什么,指了指倒在地上三四个还在叫唤求饶的人:“依从性不好?”
“何止是不好。”杏花君走过来又把踹出来的人一个个揪着拖进去,留下惨叫声震耳。
“吩咐医嘱的时候只会一个劲问我还有救吗,不好好配合不好好吃药,气煞我了。”
“……”我实在是不敢触杏花君的霉头,他有时上头了连比鹏将军也照打不误。更何况他最近显而易见地心烦意乱。
“全都打趴下就省事多了,呼…”杏花君握拳轻挥以示威,“要是再叭叭说个不停,把嗓子也毒了。”
“饶命啊冥医大人。”
“是啊是啊放过我们吧,一定好好听话的。”
“……”
杏花君突然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将病患往席榻上一摔,拍净了手后歪头看我:“嗯?话说你来找我有什么事?”
“嗯…彤弓弽…”
他一听我提及此事,便又继续骂咧道:“说起这人我就恼火!高热反复,怎么都不见好,我清创的时候才发现他把王骨埋植在创面下。还忍着不肯说,气死我了!”
“…辛苦你了。”
杏花君手脚麻利地往小药箧中码着声响清脆的瓶瓶罐罐,无暇抬头:“我现在要出去一趟,这边只好先让予儿和其他几个学徒盯着了。”
见他这看似整理实则破坏的粗暴动作,我立刻抬手扶了欲坠不坠的几个小罐,三两纱巾惊扰着滚远了。
“我手头也有事,若不然则帮你管病房了——”
然而我一句话未说完整,他潦草穿了外披便走了,只留给我一个风风火火离开的背影。
我无奈地笑笑,替他收拾完杂乱的药剂器械。恍惚中突然觉出一些异常:他没有捎上药箧,只独身一人走了,应当不是出诊。
那杏花君是去干什么呢?
(三)
借着追查彤弓弽的事,阴差阳错将翎地六大关走了个遍,除此之外还有一些意外收获。
我结合自己所见翎地在边境整兵调度的情况,与部分鸽组消息,浅浅整理了一份述职报告。
原本想直接去见默苍离,思来想去还是先换回了裙装,又挽了发髻,简单收拾了一下才捎上情报册准备出门。
推开门却见到上官鸿信在亭檐下等,他一身深色的衣袍,半带暮色之下独自沉默地等着。
他见到我后便几步过来,往日优雅从容的步伐略有一些急促,眉峰微蹙:“师叔。近日的一些风波你可听闻了?”
我了然,轻轻颔首:“是关于箭矢惨案?还有鸩陵谈判的事?”
“是,师尊他……”上官鸿信随我走了几步,语带犹豫。
我浅笑着制止了他:“是不是有人议论他冷漠消费、道德漠视?”
上官鸿信鎏金的眼眸看了我片刻,沉默着,我仔细想了想后问:“那你认为他是这样的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