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后他便听少女欣喜的声音在屋外响起,声色沉闷,但满是惊喜之意:“雁王殿下!你怎么来啦?”
红发玄衣的少年王侯微笑着,笑容俊美,眯眼应了句“予儿姑娘”,随后神色未变地推门进了病房,与病榻上的谈鹔彦对视。
“你看起来状况好多了。”上官鸿信步履轻缓优雅地靠近。
“是你,上官鸿信?”谈鹔彦面色苍白地看着他,从记忆里勉强想起这个上官氏世子,“冥医医术如神,多谢。”
谈鹔彦与他非友非敌,若要寻什么共同点,大概都曾是乱世之中、身不由己的王侯世子罢了。上官鸿信听着他这疏离有礼的语气,状若寻常地说:
“我原本无意打扰你养病,但翎地六关近日兵力集结,若是与彤弓弽有关,你需早作准备。”
其实按照师叔所见,翎地六大关确有异常的兵力调度,但远未到集结的地步——甚至说不准是否虚晃一枪。最有可能清楚介中缘由的人就是谈鹔彦。
——所以上官鸿信只是浅浅那么一试探。
出乎他意料,谈鹔彦面上的情绪变幻了几瞬,很轻易地就被他套出情报来:“…这恐怕是母族的诸位将军们。”
翎地鹰王应当是见鸩陵之事将要和解,一时心急,便借谈鹔彦之手催动彤弓弽,欲搅浑鸩陵外的战事。却没料到鸩陵城的风波还是被默苍离抚平了,现在应该是在等着下一个出师起乱的良机。
上官鸿信只沉思了一瞬,随后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与谨慎,金眸沉静地看着他:“看来你带着王骨出逃,给了他们一个极好的出兵借口。”
“我知道,帝师提过此事:他要我想清楚,才有让旁人为我涉险的资格。”
看来师尊已经点到为止了。上官鸿信轻轻颔首,便转身准备告辞离开,身后那个素衣孱弱的人又叫住了他:“上官鸿信!”
他驻足,听见那个声音在他身后一点点陈述往事:“我记得几年前,一纸诏令将你与胞妹遣去翾地为质。我想说——我当初年幼被遣往翎地时,与当夜的你有多少共情,如今断臂就有多少决心。”
“……”
上官鸿信不知为何,驻足在那里,心底升起一丝落寞。
他似乎是想起了一年前心智更稚嫩的自己,方才自断一腿,天色微明便拄杖去见默苍离,一路蹒跚而行,求他收自己为徒。
上官鸿信说:“我以行动作答,这就是我的决心。”
那日师尊说了什么……上官鸿信艰难地回想。
默苍离似乎是下意识抬手扶了上官鸿信尚未熟悉的拐杖,状若无奈地轻叹,随后平静地说:“我明白了。但你需知道,我们已经失去了很多,往后,注定还要继续失去。”
彼时的他只从此话中听出允诺之意,记忆回笼才品出一些悲剧的颜色。
(四)
“鹄见雪将军就义后,鸩陵的三地残军是我在代掌。”
“好,目前先与翊军一同驻下静等。”
庭院垂花门外隐有人声,是上官鸿信与比鹏将军在谈论驻军的事。我躺在蔓草丰茂的小院草坡上晒暖阳,羽国终于要入春了,有一些令人怀念的中原明媚气息。
“翎地六关暗自调兵,竟然半点军情都未走漏,总觉得继彤弓弽之后,他们还在准备搞什么动作。”比鹏将军的声音有些咬牙切齿的意味。
“嗯……前有羿畿将目光放到鸩陵身上,再加上有心人的恶意引导,于翎地鹰王而言,这便成了一个挑衅和威胁。”
“目前鸩陵事了,翩军全然没有退兵的意思,我们这里也按兵不动。至于翟军……不知道他们掌握了什么情报,竟然也驻军高地静候——总觉得要发生些什么。”
翩军不走,应当是尚秋明的意思。翟军……呃、大概翟地鴊王虽然一无所知,但惯会观察局势,积极学习敌方,有样学样。
他们的声音逐渐靠近,已经可以从草叶间见到两个挺拔的身影从庭外转至。我正在纠结要不要起来打个招呼,毕竟这般偷听不合礼数。
“……”还是算了,被鸿信看见躺在花草间偷闲更破坏昔日形象。
内里正厅一片嘈杂,是来自其余三地的各位使君和将军。又在七嘴八舌地重提箭矢之事,其意直指王骨。
最后还是默苍离以“有闲心提此事,看来资源调配都已经谈好了?”之意将话堵回去了。
一片顾左右而言他的尴尬离场中,上官鸿信与比鹏耐心待到人走尽,才负手进去:“师尊,这群人真是醉翁之意。”
“翎地失了王骨,又不好大肆声张,便有意走漏消息,四处试探。”
提起王骨的事,上官鸿信也略有隐忧地沉默了片刻:“羽国子民本就对九羽政治失望,彤弓弽一现世,就惹起惨案一桩。”
只能说,幸在鸩陵之事还是让默苍离妥善处理了,若否,羽民反战抗议的节奏会更大。
他未尽之意让我想清楚了为何尚秋明回到翩地已过了许久,对于彤弓弽却一直保持沉默的原因。
———同样的政治嗅觉都让他们不约而同地认为,彤弓弽不能再引起更多关注了,必须经王侯的手,无声了结此物。
话题冷寂了一瞬,默苍离平淡无波的声音才响起:“所以,我在等人。”
等人?我还没来得及细想,视线越过枝蔓芳草又见到默苍离素绿的身影在檐下隐约一现:“伯玉?”
“……”完了,他在唤我,非要在这个时候吗?我要不要装作睡着了没听见?
但他的独特声线有些命令式的语气,这个装睡的念头一冒尖就被我掐灭在脑海里。我几乎是瞬间跳起来,潦草整理了衣衫后连走带跑窜过去:“我来了,何事?”
默苍离抬臂扶了我一把,待我站稳后才温柔说:“我稍后去鸩陵城中巡视。”
他这般嘱咐大概会费些时间,但我有些眷恋同住的时日里属于他的气息,几乎是不多加思索道:“我与你一同去。”
方才捕捉到上官鸿信在侧略显疑惑的眼神,我正要解释,默苍离已经幽幽将话接过去,语气平常:“我收了她的印信。”
我连连颔首,点头如捣蒜表示:对就是这样。在城内和军营中探查,刷默苍离的脸,出行更方便。
上官鸿信心念一动,突然抬手握拳轻轻捶了身侧人的肩:“比鹏,你在军中还有琐事。”
“啊?”比鹏将军与他对视了片刻,眸中的疑惑逐渐转为会意,“…哦对,我先失陪了。”
“你一个人能处理吗?我去助你。”上官鸿信拧眉横了他一眼后,旋即舒缓了眉眼礼貌告辞,“师尊、师叔,徒儿告辞了。”
我应下后目送两个少年如避洪水猛兽似的离开,默苍离则是垂眸,抬手仔细从我发间拣出一片枯色的落叶。
我忽有所觉:“你……”
“只是一点小技巧。”默苍离替我细致地重新绾了发髻,随后向我伸出手,“来。”
等下、但他好像是真的收了我的私印,我险些忘了这件事……所以这个技巧是对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