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冬意还未完全褪去,柳瘦风微,几只燕从城郊外渡春而来,在窗棂外互相追逐。这番景致在予儿等人看来是好玩,在杏花君看来则是心烦更甚。
杏花君尽力收敛注意力,低头研究着几味方剂的配比。鸩罂粟那边的几个病患情况之复杂,连杏花君也不敢勉力一试手术祛灶,问题绕来绕去还是回到了内服攻疾上面。
“你去过那么多地方呀?”
“跟着师父沿街做戏法,当然走得就多啦。”
一旁同在值班房内的予儿和云鹨两人正在为杏花君分拣药材,一边做着手头的工作,嘴上也没闲着,一直在天南海北地聊。
但在药理这一领域,鸩罂粟比杏花君更精通,无影金梭和织命针术才是他之所长。那么鸩罂粟又为何要将这些病患难题来问他呢?思及此,杏花君愈发疑惑。
“…真的吗,翟地王城比宛城还好玩?”
“不如问问鹔彦世子?”
杏花君闻声抬头瞥了眼,只见两人手边垒起来的药材堆只多不减。
“啊?”被少年叫到名字,谈鹔彦猝不及防抬眼看向他们,正对上予儿亮晶晶的眼睛,似在询问。
其实他尚且年幼时,就被羿畿的诏令派遣到翎地了。名义上是翟地世子,却没在翟地的王城生活太久。留在记忆深处的都是那些阶下一眼望不到头的谋士西席,其余记忆也有些被冲淡了。
但他对着两人期待的眼神,抿了抿唇后委婉道:“嗯,翟地王城确实比宛城更热闹几番。”
…若是再加上鸩罂粟明知却不提的不死药药方,杏花君想不明白。忍无可忍,烦不胜烦。
他登时腾然站起身,将予儿和云鹨两个人先拉起来推搡了出去:“去去去!出去玩!这活干了半天也不知道干到哪里去了?”
回过头见到神色有些异常的谈鹔彦,随即一想,又喊了予儿进来:“把他也给我扶出去,不干活就出去晒太阳,少在这里烦我。”
一通脾气,几番交代,杏花君双门一阖,两耳就清净了。然而他回到书架前才翻一册书出来,又有下人前来喊他:
“杏花大人,翩地有客人来见你。”
“不是说了午前不要来找我吗?翩地?又是谁啊?”杏花君一掌拍下书册,差点没原地咆哮,“还有啊——你们几个少跟着比鹏学,别叫我杏花,要叫冥医。”
“呃……”前来通报的侍女略有些费解地挠头。
其实平时他们都是喊“冥医大人”的,只是今日翩地的客人自称来找“杏花大人”,他们一时没注意就随口跟着叫了。
(二)
鸩陵城管辖权本来就说不清,又逢前朝士族血案后翏、翌、翁三地叛乱,前后混乱了不知数几年,这段时间才真正算得上是过安生日子。
原本重建鸩陵是翊、翩两地负责,但翟地鴊王抵不住全羽民的舆论照顾,有样学样地出几份力。有三地王侯的支持,好处是资源不缺;坏处则是人事构架复杂,难免上行下效有力不怠。
这批人要以那套官僚主义的作风使绊子,办事效率低下。默苍离懒得和他们多费口舌,直接以在军中的原则处理,一则罚,再则斩。逼得他们不敢再试探底线,统统滚去办事干活。
他平时除了与上官鸿信议事之外,偶而见客,其余时间则亲自去鸩陵城中巡视——于我而言,则是多了一项陪默苍离去城中巡察进度的行程。
羽国入春的步伐愈快,纵然鸩陵城中到处是轰然倒塌的旧矮墙、半显形貌的新塔楼,一片沙尘飞扬中仍然春光渐好。
每到一个新驻点,就有掌事的人满头大汗地赶来与默苍离汇报工作情况。我避开些,自顾自去看道旁的枯树几里,待他们结束才脚步轻盈地过去打趣他:
“这群人见了你,和见了洪水猛兽似的。”
默苍离淡淡道:“我倒不如真是洪水猛兽,也省得一趟趟过来。”
“哪有帝师亲自来督查工作的。”我笑着说,“这会儿是不是念诸位九算的好了——至少办事有效。”
他轻轻蹙眉,出口的话还是很不中听:“做得太多,比不做更令人头疼。你的意思是我还要谢谢你们?”
哎呀…真是哪壶没事提哪壶。我苦笑求饶:“这就是你的不对了,你不要过度解读嘛。”
“认错是挺利索的。”
与默苍离只两人走在城中时,冬瘦的树年代久远,枝杈交错,有接天之势。如果忽略城外的三地军队盘踞,这就好像是隐居的悠闲逛游。
无奈正和他有上文没下文、胡扯闲聊时,又有侍从急急赶来通报,说是杏花君相找。
侍从也摸不着头脑,只是奉命行事:“翩地有客人来见杏花君。冥医大人只吩咐我们速来找。”
我疑惑:“他有客人,为什么找我?”
话刚出口我又意识到了“翩地”这个重点,心下当即一紧:坏了。
……
快步赶回来,方才靠近了杏花君的值班房,便隐隐听闻院子里有属于某人的咆哮声。院外的垂花门外有一个熟悉的刀客候着,腰间长刀比寻常兵器更长上一寸,颇有辨识度。
看得我又是一惊——这不是尚秋明那“呆子”武侍还能是谁?
转进了小院,便见到杏花君在一旁骂骂咧咧,气愤非常。他面前是素带浅金衣袍的尚秋明,正怀抱着我那件赤狐裘,一脸嬉笑与杏花君搭话。
杏花君见到我,当即找到了出气的地:“渠、伯、玉!出门在外用我名字当假名是吧!”
尚秋明仿佛看不见杏花君的气恼似的,笑意灿烂:“哎呀,你告诉我的居然是假名,这还真是……我方才来访,见到这位粗糙的大夫,还以为是噩梦一场。”
杏花君一拍桌案,震天怒吼又转向他:“你骂谁丑呢!”
这个尚秋明,早就知道我用的是假名,却将计就计装出一副纯良的样子。眼看着现场越来越混乱,我冷静地压低声音问他:“你玩什么把戏?”
尚秋明对我眨眨眼,示意了怀中的裘衣:“我特地来一趟,物归原主。”
谁、谁信他?我嘴角微抽,旋即伸手抓住黯红的外氅,他那边却也不肯松手,一时间又是僵持。我见状低声骂道:“还我,然后赶紧滚。”
尚秋明耐人寻味的眼神紧缩着我,轻启唇瓣。我下意识认为他又要说些不合时宜的话,但他眼神一偏,似乎是注意到我身后,随后还没来得及开口,便毫无预兆地颓然一松手。
我还没反应过来,尚秋明又一收牙骨扇,微微行礼,笑意变得极浅:“帝师大人,百闻不如一见。”
(三)
不知这里应的是临时居所,还是帝师本人极简如此。
尚秋明私以为,这里比起他那精致玲珑的小轩楼,锦饰瓷器都撤得差不多了。只有笔墨纸砚等一应文房墨宝齐全,熏香也简单,是清冽冽的气息,似有还无。
他按着兴致快速看了一圈,竟然第一时间找不出什么由头——帝师策天凤此人,让他一点头绪都摸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