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向来习惯先发制人,收敛了眼神道:“来访太晚,帝师莫怪。”
“无妨。有算晚的,也有算不晚的说法。端看诩相想要哪一种了。”默苍离淡淡道,“说来也是失礼,诩相到底是负伤,行动不便,该是多等几日的。”
尚秋明思忖,此话的涵义,看来他们翊地也还在强按着鹔彦世子和彤弓弽的事,在等一个破局的人。事情还不算晚。
——只不过策天凤那后头半句就显得有些多余了,尚秋明一时间面子上挂不住,便尴尬地干笑了几声:“伤是小伤,事是大事。”
默苍离随意道:“半福半祸罢了。”
“那我来猜猜:福是王骨没落在不该落的人手中,祸是王骨落在谁手中都不应该,总避不开一场好斗。”
当下两人便知道与对方目标一致。
好战嗜血的翎地鹰王失了王骨彤弓弽的战力依仗,这是有利于全羽国的好事,不论是为了后续的九羽共治、还是和平一统的局面。
但同时,任何一位王侯都不能持有王骨。远,则会打破目前翩、翊、翟、翎四地豪强对峙的平衡。近,则会为鹰王送上一个极好的起兵兴战的借口。
尚秋明意味深长道:“所以,帝师有答案吗?”
“我的答案早就给出了。诩相看不出来吗?”
“翟地?”尚秋明略一思索,福至心灵:“所见略同。我观翟地,已是亡君之地。”
然而他正要说些什么时,默苍离又忽说:“其实还有一法。王骨呈给羿畿贯日杈,既不破坏平衡,更是立功一件。”
尚秋明闻言朗声笑道,以扇敲额头:“帝师莫要再试探了——我既然敢孤身一人来见你,就敢忤逆后君临——将东西交给她,不就是她做的春秋大梦?”
身旁的小茶炉忽然呜声乍起,是水滚了。
“你很坦诚。”默苍离没有多在意,眼神也不偏一下,“我不妨一猜,诩相来此的原因。后君临尚不确定是谁拿了王骨,但主动去见你,威逼你交出王骨。”
“她很清楚我们持有王骨,需要面临什么样的困境。将王骨交给她,在她看来,不但是迫于她的淫威,更是局势使然。”
“我再一猜。她常自比于局外的棋手,乱世九羽是棋子。她稳赢不输,是吗?”
尚秋明笑容渐僵,好在有牙骨扇作掩,他自认为没露出太多破绽。策天凤不但是猜得、不对…是料事不偏不倚,更要命的是,他最后那句“是吗?”轻轻若羽,居然听起来有些温柔……
“说的不错。所以我偏不想让这局棋按她的想法下——帝师料事如神,倒像是见过后君临似的。”
默苍离不置可否:“只是熟悉。”
尚秋明听出一些更多的涵义,后君临确实是压在四地王侯心头的无形的麻烦。他自觉此行收获颇丰,至少可确认与策天凤短期目标一致。
随后他微微思索后以扇骨轻捶掌心:“看来我们谈得差不多了?帝师就不怕我背叛?”
“用人不疑是智慧,毫无戒心则是愚蠢了。”默苍离赞同道,“——但我不畏惧背叛。”
“为什么?”尚秋明好奇。
他凉凉地说:“因为我的答案也可以不是翟地。”
尚秋明身形一僵,他知道策天凤指的是翩地。王骨意味着什么,翩地鹞王完全可能中这个圈套,连尚秋明作为诩相,也未必劝谏得了。
——然后呢?然后当然是翊地联合翟地、翎地,以掎角之势灭翩地。
但如果这个答案是翟地,那就是翊地联合翩地,以夹击之势瓦解翟地,以抗翎地。
翟地位于平旭羽国之中央,便都在这里的计量。
策天凤这短短一句话,充满了挑衅和威胁的意味。尚秋明越深想,越是冷汗直出,最后反倒是笑不出来地严肃道:“帝师这是在威胁我?你的意思,倒是本相求你与我结盟了?”
默苍离微眯眼,语气还是平淡无波:“我不介意你求我。”
(四)
尚秋明勉强笑着告辞出来时,正遇上官鸿信。这位年轻的王侯,面容极俊秀,玄红衣袍,金纹绣饰,与他流光的金眸相得益彰。
尚秋明得体的行礼道:“雁王殿下。”
“诩相远道而来,该设宴款待。”上官鸿信微一还礼。
瞧这话说的那么客气。尚秋明在心内冷笑,抬眼才发现雁王身后还有些正在窃窃私语的人。这些人服制各异,但看着很眼熟。
“……”这、这不是目前驻在鸩陵这边的几位幕僚客卿吗?来自翊、翩、翟三地,是来这里聊鸩陵重建的事。难怪上官鸿信三言两语要设宴款待,礼数尽到——尚秋明此趟是秘密之行,这可不是坑自己吗?
他在书房内时已经叫帝师策天凤气得内伤加重了大半,出来又被雁王坑害。尚秋明忍无可忍,猛地一收牙骨扇:“不喝酒,本相此刻更想喝些小叶苦丁。”
一旁他的呆子武侍闻言立刻塌了一张脸:“啊?公子,为什么要喝那苦茶?”
“笨啊!”尚秋明狠狠一扇子打在他头上,“说你呆子还真呆啊!苦茶败火降气,可以了吧!”
呆子武侍不明白诩相这火气哪里来的,只好先闭嘴。
……
我临时有事离开了一瞬,料想默苍离与尚秋明的谈话不会太早结束,便干脆收完手头的事才回去。
到的时候正好遇上尚秋明揪着呆子武侍,火气冲冲从庭院出来。他此刻拧着俊逸的眉,神色僵硬,与先前悠闲的样子全然不同。
“你……”我才打了个招呼,尚秋明一个眼神都不消给我,快速地拽着人从我身边擦肩而过。
我疑惑地回头正好见到默苍离正在庭门边看着我,或许是天色渐暗,他的琥珀色眼瞳折着光,隐隐有些可怕的深邃。
我几步过去问他:“诩相就是你在等的人吧?他是羽国人,掌握很多隐秘的情报。与他相谋划,不是易事。”
“你担心我会吃亏?”他的眼瞳终于染上一点笑意。
“唉,也不是……”我失笑道,“…也对,这世间有谁能让你吃亏。”随后我转念问道:“那他是计划——”
“迫你坠崖的人,就是他吗?”
默苍离突然抢白,垂眸看着我的眼神中,让人寒噤的光柔和了很多。
我下意识:嗯、……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