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上官鸿信将一应事务都过目处理完毕,又接见了几位外宾客卿,闲下来的时候已经是云遮月晦。
春夜煦暖,他在师尊的小院里来回踱步,刻意运功敛气,放轻了脚步。来的路上他就一直在思索措辞,现在还在努力组织语言,思绪仍乱如麻。
就在他一边想着夜深不宜叨扰,正准备转身离开时。内里正房的一纱帘相隔,有被烛火拉长的身影,随之是熟悉的声音,飘渺难辨。
“进来。”
上官鸿信略一心惊,左思右想觉得师尊不应该瞧见自己,或许只是唬人罢了,便想装作无人应声。
“若你想在外面站一夜,我不拦你。”
这次声线较前清晰了不少,但这训人的语气让上官鸿信一个激灵,便只好老老实实通报了,前去见默苍离。
虽然夜已半深,但默苍离也还没有早点休憩的意思。他衣装齐整,长发束冠,好似在等上官鸿信。
“师尊。”他规矩行礼,“我近日已有意在几位客卿面前透露翟地之事。”
要将王骨彤弓弽交给鴊王,以护送鹔彦世子回翟地为借由,取其先机,打通关节。再缓缓引入主题,不是难事。
“只是,要如何顺利让鴊王收下王骨?”
但鴊王座下也有谋臣百人,出主意的人多。翊地不自留王骨,反而送之他人,恐被他们看出端倪,觉出是个圈套来。
“此事我已有计量。”
上官鸿信听师尊并没有深谈此事的意思,便转念起身,要告辞离开。无奈他甫一开口,默苍离却又突然抢白。
“我在想你能忍到几时,便一直等着。若你还是想不通,今夜我们恐怕都不用睡了。”他默了默后又补充道,“这般犹豫,不是你的作风。”
上官鸿信正是起身的姿势,闻言便转着溢彩的金眸,垂眸看面前沉静端坐着的人。纵然质疑师尊很不好…他在心里吐了口气,才缓缓开口:
“徒儿确有疑问。师尊应该清楚,若将王骨送至翟地,鴊王也没有能力保住它。反而会掀起一场翎地针对翟地的战事。”
“嗯。”默苍离轻轻应声,“我想听你的想法。”
“翎地鹰王本就在寻找一个兴战起乱的机会。谈鹔彦是十年前被遣往翎地的世子,如今诏令还未收回,翎地有理由发兵讨人——这是主动。”
“前朝士族血案后,翟翎两地的贵族大迁。有半数氾泗将领投去了鹰王麾下,与此同时,谈鹔彦被遣往翎地,本质上是为了拿他稳住那一半武将。数年来,翟翎两地维持微妙的平衡不易,若他回到翟地,只恐将门动乱——这是被动。”
“鹰王好战,失了王骨彤弓弽,必要设法取回——这是根本。”
“结合这三点,徒儿认为,王骨去翟地,羽国必有战争。”
上官鸿信一次性将心里的想法全都吐露,说完才敢去看默苍离的眼睛,静静等他的回应。后者并没有像往常一样继续追问,看来他这次的回答至少没让师尊失望。
就在上官鸿信等得有些焦躁时,默苍离才缓缓道出:“嗯。如果我说,我就是在计划这场战争呢?”
他闻言怔住,目光僵直,掌心沁出细汗。
默苍离淡淡道:“翟地位于羽国之中央,包夹在翊、翩、翎之间,击援有先天的优势。鴊王此人谋多无断,缺乏主见,立场飘忽不定。若不提前处理掉,你说,会如何?”
——会如何?
上官鸿信的思路才从方才的震惊中缓解,勉强运转起来。翟地鴊王最好临阵倒戈、长袖善舞、世故圆滑的一套。若留他到羽国全面开战,翟地随时可以与人为盟,也随时可以背刺盟友。
届时翟地鴊王倒向哪一边,其余王侯也想一除政敌而后快,那么势必是三对一的局面。倾天的战力压境,谁输谁赢,岂不是天定?
但……羽国真的避免不了混战吗?
上官鸿信拧眉思考着,默苍离似乎是看出他的想法,兀自回答他:“如果你认为现在的局面很好,那便不用一战了。”
“……”这当然不是的。
上官鸿信吸了口气,他出生在九羽之乱,劳民伤兵之如何,士族血案之残酷,他都是心如明镜。但对于现在的他而言,还是无法直面诱导一场战争带来的愧怍感。
“与其等待战争,不如左右它。才能尽可能地减少牺牲。”
两相利害取其轻。上官鸿信当然赞同师尊的道理,但他还是喃喃道:“师尊,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默苍离此刻阖眼,略向后靠去,像在沉思。或许有无数算谋智计在他脑海中演算,上官鸿信只是静静等着他。
良久,默苍离睁眼道:“有。”
“是什么?”上官鸿信急急问道。
“我想不出来。”默苍离淡淡道,“或许还有更好的办法,但我想不出来,这是我的责任。”
上官鸿信只听得他平静地继续说,语气无波:“希望将来你可以做得比我好,若否,这便是你的失责。”
(二)
思绪翻飞间,上官鸿信不知不觉回了居所,脑海里还盘旋着默苍离方才所说,却怎么都抓不住,回过神来的时候突然觉得困乏饥饿。
晚膳的时候他心有所思,吃得很少,后来又连轴转处理了不少事务,耗费精力。就在他想着挨饿先睡的时候,突然闻到了一丝香味。
“饿了吧?”
纱幔微动,霓裳公主端着一方漆案进来,其上是一碗香气四溢的卤面,以油封了汤底,热腾得如同方才出锅。
上官鸿信不禁莞尔:“小妹真是知我。”
霓裳动作利索地给他铺陈了面条,又附了几碟配菜:“晚膳的时候看你思虑重重,便知道你吃不下什么东西。若我不来雪中送炭,哥哥岂不是要挨饿了?”
上官鸿信拾起竹箸,兴致勃然地连吃了几口,有些急切,软糯鲜香的滋味在唇齿间晕染开来。
霓裳抬腕托腮看着他吃,见哥哥这个急切样,噗嗤笑了出声:“你去见先生了吧?”
上官鸿信含着一口吃食,急急咽下还没来得及解释,霓裳却又突然说:“以前在翾宫的时候,你每次去见过先生,回来后便什么都吃不下,一幅颇有心事的样子。”
她说着却突然笑着摇头:起初的那些时日,霓裳很是心疼兄长,久而久之便也习惯了。不知不觉中相伴一年有余,他已经成长到现在的模样了。
上官鸿信皱眉苦笑道:“你哥被训了。”
霓裳弯起眉眼,咯咯笑了起来。上官鸿信也笑,待到胸腔中一郁的沉闷渐渐疏散,他才低头继续吃面。
将吃食一扫而尽后,上官鸿信才搁下竹箸,庄重正色道:“小妹,如果我与师尊要去做一件不那么正义的事,你会对我们失望吗?”
霓裳笑得很灿烂,毫无包袱,如同云开日现:“如果我很失望,就不给哥哥深夜送吃食啦!饿死你算了。”
(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