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耐心待到上官鸿信离开后,才起身走到正房的外室。
原本计划在默苍离这里处理一些情报,便收拾一下回去睡。却没想到累了几日,不自觉伏案沉沉睡去了,迷蒙中听到他们师徒在外的谈话声。
默苍离在软席处,我过去坐在他面前的矮案上,垂着腿,与他相视而坐。
他抬眼看我,拉过我的手裹在掌心里,置于膝上,暖意盈握:“吵醒你了?”
先前我刚来羽国时,正是凛冬,又伤体未愈,难免畏寒些。而现在天气已经回暖,但他还是保留着这个习惯。
我没有将手抽出来,只摇了摇头道:“你们俩声音低沉得仿佛怕我听见似的——当然是我自己醒来的。”
虽然听得不是很清晰,但我大概能猜到他们在聊什么。
随后我沉思了片刻后问道:“鸿信很聪明,悟性高。但你为什么不告诉他,你有把握迅速瓦解掉翟地?战争不会持续太久,至少可以减轻一些他的心理负担。”
“正是因为他聪明有悟性,才需要打磨。”默苍离低声道,“如果凡事都告诉他尚有希望,总有一天,计无可施的时候,他会失心。”
默苍离虽然这样说,但我还是能看出来他对上官鸿信抱有一些更高的期待。或许在他心目中,鸿信有一些他没有的东西。
我轻轻颔首,不再细问,又想起他最后嘱咐的那番话:“虽然限于职权,我不应多问。但我还是想知道,你准备何时与他提墨家?”
“时机尚早。”
他状似随意地回答,再抬眸以目光锁着我的时候,欲言又止:“至于你…”
我看着他温润疏淡的眉眼,突然想到昔日道域泛舟江上,与他的一番关于精英和小民的论断。瞬间就参透了他的未尽之意,随即我拧眉,正色佯怒道:
“假若战争会在英雄手中重塑,那么在他们眼中从未出现过的我们,牺牲还有意义吗?这与我的理念相悖,钜子,恕我不能苟同。”
话毕我又勾唇笑道:“如果你是我师父,我定是要这般骂他的。”
“所以我可以理解为,你在与我为难吗?”
“你又不是我师父,我为难你干嘛?”见他没读出我的涵义,我旋即失笑道,无奈地看他蹙眉思索有些费解的模样。
面前这个人平时脑子转得比谁都快,进退利弊在他心里各种加权演算,复杂不堪言。在某些感性的时刻,居然表现出一些大智若愚的困倦来。
“因为我愿意相信那个你走向的未来。”我缓缓退回手来,状若虔诚地抚上他的面庞,直抒胸臆道。
放轻嗓音仿佛低喃祈愿,饱含情愫却有渎神之意。
“在多数时候,你才是我的锚点。”
(四)
晴空日盛,未免再被人瞧见躺在草坡上晒太阳,我干脆捎了点糕团小食,攀上屋顶去偷闲片刻。一想到后续羽国还有得乱,到处要忙碌,就愈发觉得此刻的宁静转瞬即逝。
独自坐着还没过多久,才透了口气,又听闻屋下有人搭了梯,一阵窸窣声中,叠瓦间探出一个熟悉的脑袋,是柔顺的银色长发。
我见人讶异道:“尚秋明?你怎么还没走?”
他笑而不语,三两下慢吞吞扶着梯爬上屋顶,整理了衣摆后坐在我身边,才解释道:“王骨在你们手上,帝师又将鸩陵谈给翟地了。我当然是留在这里、借你们的道入翟地王城。”
“谏说王骨的事,你已经准备好话术了?”我看他这么休闲,便挖苦道。
“当然、没有。”他晃了晃头,“我只需要稳住翩地,以诩相的名义表个态便可以了。打通关窍的事嘛…我没有把握,毕竟王骨就是个烫手山芋,还是得仰仗策天凤啊。”
我又想起一事来:“就是不知。与翊地结盟,是诩相的意思,还是翩地的意思?”
“这事我没什么可隐瞒的——是我的计划。”尚秋明坦然道。
我点点头,终于想明白为什么默苍离不担心尚秋明背叛的原因了。问完这些后我便伸手指向另一边的屋脊,以眼神示意他滚去那边,别在这里烦我。
尚秋明却若无其事背手在脑后,忽然躺倒,另一只手探过来捻了块糕点过去,抿唇小口吃。
“我在这里无人相识,唯独与你熟些。左右也无趣,陪我消遣会儿。”
他不但不肯走,还吃我捎上来的小食。我蹙眉道:“再不滚,我踹你下去了。”
他知道我不是开玩笑,便眯眼看我:“先别急着赶我走,聊着你感兴趣的事——你知道初见时,我如何看出来你是女子吗?”
与尚秋明同行的这段时间,他也总结出规律来:不与我共享一些情报,我是半点都不给他开口说废话的机会的。事实证明,这个话题我挺感兴趣的。于是我挑眉问道:“怎么?”
“你的妆容几乎挑不出错,但是…”他吃完糕点的手指了指我腰间的玉坠,“这个坠子的如意结是女式的。”
我闻言低头将玉坠托在掌心,借着灿烂的日光打量它。这玉原是默苍离费一番心思为我找回来的,如意结和穗子是他饰的,我便也没多加关注。
“我想你那么聪明,怎会疏漏了这点细节。来访帝师才想明白,这玉是他送的吧?”尚秋明又摸了一块脆生生的蛋酥走。
我不置可否:“是又怎么样?这也不奇怪吧?”
“如意结不奇怪,但这个结的系法,在羽国谓之失而复得。”他阖眼躺平,剩下的话语幽幽传来,“背后想必有一番波折的故事。”
失而复得吗…
我垂眸又将玉和结看了几翻,忽然又听尚秋明轻轻叫起来:“哎呀!真是聊谁谁便来。”
我下意识顺着他的目光看下去,才发现默苍离正负手站在檐下,微仰头看我,命令似的语气:“伯玉,下来。”
“快走吧,你再晚一秒,帝师都要把我的皮扒了。”尚秋明迅速炫着我的吃食,摆手催我。
我横了他一眼警告他不许胡说,随后便起身跳下去,有些心虚地问默苍离:“怎么了?”
他瞥了我一眼后转身走去:“翟地三派集团的情况,汇报一下。”
我急急跟上他:“我不是昨天写过报告给你了?”
“是吗?”默苍离微眯眼,“我忘了。”
“……?”这话听着怎么那么不可信呢。我无语凝噎了一瞬,随后若无其事且硬着头皮又讲了一遍。
谈话间我跟着他回到了书房里,坐在他身旁,才注意到有一方小砂壶正在咕嘟吐气:“这是什么?”
“小叶苦丁。”
“为什么要喝苦茶?”我只觉得扑面而来的苦气横溢。
“败火,降气。”默苍离幽幽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