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尔嘉生气地坐在喻和身边。
因是自己强制打断了许尔嘉谈话的兴致,喻和想了想,抛出一个新的话题带过去:“哥哥的生日是什么时候来着?”
他在脑海中留存的记忆里翻翻找找。
印象中,他见过几回许卿宁的身份证,瞧见了对方的身份证号。可现下突然提起,原本清晰的记忆就像是被蒙上了一层薄雾,那串刻印在心的数字如何都想不起来。
“12月去了吧。”许君然撑着下巴,“秧秧从不过生日。”
喻和皱眉:“之前他在家也不过?”
许君然:“……”
许尔嘉:“……”
空气忽然陷入沉默。
喻和从沉默中读出了什么,不再追问。他饮下一口果汁,打算再换个绝对不会踩雷的良好话题:“好吧,待会儿还有什么活动吗?”
可这次,许君然没有逃避。
“家里没有给他庆祝过生日。”
他陈述道。
“如果我没有记错,从秧秧被家里领养后不到一年,爸妈的注意力就不在他身上了。那之后……”许君然抬眸,看向包厢顶部剔透华贵的水晶灯,耀眼的光芒映入眼帘,又被一层更为深重的阴影遮掩,“爸妈不再因为你的失散而悲痛,转而把精力投入自己的事业之中。他们从失去你的阴影里走了出来,秧秧…自然就没用了。”
喻和指尖颤了颤。
曾经许卿宁隐晦地对他表达过,没有他喻和,就不会有“许卿宁”。
说得更清楚一点:“许卿宁”是“许卿和”的替代品。
喻和有这样想过。
但他不愿去细想,不愿往深处探寻。
直到今天,直到现在,他在许君然这里听到了更为明确残酷的表述——
父母从失去他的阴影里走出来,“许卿宁”自然就没了作用。
没有作用的东西最后会变成什么样子?
许君然的陈述轻飘飘的,没有任何重量,喻和却感到心脏胸口被无形的障碍压了个结实,沉闷到难以呼吸。
“那个时候,家里没人关注他,我和尔嘉…也对他有意见。我们讨厌他抢走了父母的关注与爱护,讨厌他这个外人占据了父母心里最重要的位置。因为讨厌,当时的我们做了很多错事。”
“后来秧秧他听说了你的名字,知道了自己被领养的真相,自己走了出来,被爷爷赏识,成了爷爷的学生。”
许君然三言两语讲完了许卿宁在许家的全部经历。
喻和却猛然发觉到不对劲。
“听说了我的名字?”他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反复咀嚼,越听越不对,“哥哥他之前不知道我?他什么时候知道我的?”
许尔嘉贴心解答:“在我们十一二岁的时候我告诉他的。”
虽然当时说这种话是为了挖苦和刺激听这话的人,却不想明白了领养始末的许卿宁反倒冷静了下来,一夜之间变了个人,从那个内敛懂事的小孩变成了成熟坚定的大人。
没人知道他究竟思考了什么。
总有些孩子在成长过程中备受艰辛,熬不过来就死了,熬得过来便是长辈养得好。没人知道孩子自己经历了多少痛苦的挣扎。
喻和听得心惊肉跳。
他好像……终于发觉了一件事。
“你们是说,许卿宁是在我被拐卖后……才被爸妈领养到家里来的?”
少年的声音生理性地颤抖。
“我和他……曾经从没有见过?”
许君然狐疑地瞥了喻和一眼:“当然,你们什么时候见过?”
那许卿宁是如何描述出他小时候的样子的?他如何…那样自然,那样笃定,就像他们真的是多年相熟的老友?
就在今年除夕的深夜,喻和还与许卿宁挨在一起,听许卿宁说他小时候很小一只,说他话很多,说他脑子里都是奇思妙想,说他很讨人喜欢。
许卿宁不可能欺骗他!绝不可能!
这一瞬间,喻和心脏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起来,扑通扑通,震得整个胸腔都在发热发颤。全身的血液被鼓动沸腾,烫得他呼吸断断续续,宴会他饮下的明明是果汁,他却觉得此刻那些冰凉的液体在胃里翻腾灼烧,从腹部一股脑烧到眼尾。
他仿佛一条一直生活在水中的鱼突然领悟了何为“水”,曾经那些看不见摸不着的空中蜉蝣被他彻底网入怀中,织罗成一幅完整的图片,让他看懂了世界背面的谜语。
他只能是隐瞒他。
隐瞒他们曾经见过的事实。
许卿和,许卿宁,在什么情况下一个人才能代替另一个人生活在这世上?当然是因为当初的那个人已经不在!
他怎么能如此迟钝!
不需要经过任何思考,喻和撇下两个哥哥从包厢中冲出来,叫上司机以最快速度回到家。
家里一片漆黑,空无一人,许卿宁也许和荣姨一起出了门遛狗,又或许被某某的电话喊到了公司。
正适合喻和即将要做的事。
他踢掉鞋子跑进自己的书房,从书架中层的抽屉翻出自己自遥远的南方带来的纪念品:
一只装满了千纸鹤折纸的罐子,还有一本老旧的绘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