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份文书是今年六月各地牧监上缴新出栏战马,一路上消耗粮草的报销单。
“嗯?有什么不对的吗。”张绍接过文书,看了又看也没发现什么问题。
“单看这一份文书看不出什么,可你把这两份文书合在一起看,就会发现这里面有大问题。”韦衡又拿过一份文书,递给张绍。
韦衡递过来的这份文书是今年六月各地牧监上缴战马的数量统计,张绍看了看数目似乎没什么问题。
他疑惑地看向韦衡。
“你不觉得,这两个数字差距有点太大了吗?”韦衡看张绍一头雾水的样子,开口解释道,“一匹马每天起码要消耗五升精粮,十五斤干草,这是太仆寺的官方规定。可你看这里,今年六月同州沙苑监上缴战马三千五百匹有奇,一路走了三日,消耗粮草却只有精粮两百石,干草六万斤,连实际需求量的三分之一都不到,这岂不是太奇怪了吗?”
张绍顺着韦衡手指着的位置一一对照着看过去,发现确实如他所说,不禁皱起眉头。
韦衡还在继续说着,“而且你仔细看,一共三十多个牧监,这两项数目都对不上,这里面恐怕有大问题。”
张绍看完了两份文书,心沉到了谷底,这件事太蹊跷了,要么是牧监上缴的战马数量与记录不符,要么就是粮草消耗数量造假。
可是若说是有人贪污粮草,那也应该是粮草消耗量更多才对,这样他们才有利可图,像现在这样粮草消耗远小于实际,他们难道自掏腰包去补吗。
这样看来,事情的真相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今年各地牧监上缴的马匹实际数量根本就不够,可为什么太仆寺这边却没有任何动静呢,他们把那些多出来的战马弄到哪里去了?
张绍拿着那两份文书,呆呆地站在那里,满脑子疑问。
“你们两个说什么呢?”在房间另一头,整理文书的顾云霁听到动静也过来了,见张绍愣在那,开口问道。
韦衡从张绍手里拿过文书,又给顾云霁讲了一遍。
“就这事啊,”顾云霁却不像他们两个那样震惊,反而是轻嗤了一声,“他们牧监缴上来的马,从来也没够数过啊!”
张绍闻言一凛,转头看向顾云霁,“这事你知道?”
“你别忘了我……二叔可是振武军指挥使,麾下有一整支的骑兵呢,这事军中的人大概都知道。”顾云霁挑挑眉道。
“这事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快说说。”张绍急切地道。
“最初朝廷设置牧监就是为了给军中供应战马,这三十几处牧监几乎把京城周边的河东道、关内道、陇右道最好的草场都占了。”顾云霁从头开始给张绍讲起来,“时间久了,自然就有人打上这些草场的主意了。”
“你是说……”张绍迟疑道。
顾云霁点点头,“这些草场不仅能养马,还能养别的。给朝廷养马他们又捞不到什么好处,可若是用这些草场来养羊,每年他们可都不少挣呢。”
这项弊政由来已久,自从当年卢龙军在河北道大败渤海国平定边疆以后,大秦对于战马的需求和消耗量锐减,每年牧监上缴的战马都大大超出了实际需求,时间一长,有些人就开始动起了歪脑筋,反正朝廷也用不了这么多战马,还不如利用这些上等草场养些别的值钱的玩意。
大秦百姓喜食羊肉,羊肉价格一直居高不下,又有长安这个百万人口的大市场在,京城的羊肉一直是供不应求。
所以也这些人便不约而同地利用牧监的草场养起来羊,一开始这些人还不敢太过分,只是在养马之余,少量地养一些羊。
但随着时间的推移,这些人的胃口和胆子都是越来越大,大部分牧监的战马存栏量快速减少,有的牧监甚至到了放眼望去看不见一匹战马的程度。
而这份无本万利的生意,很快便引得朝廷上的贵人纷纷参与了进来,不少世家都有专门为自家养羊的牧监,众人上下其手,把这件事做成了巨大的利益网络,到如今已经成了明目张胆,却不能拿到台面上来说的顽疴。
“他们用牧监的草场养羊!”张绍十分震惊,“发生这样的事,军中就没人上奏朝廷吗?”
“上奏给谁?你以为这样的事上面的人会没有参与吗?”顾云霁冷哼一声道,“河东道的五处牧监那就是使相杨覃杨相公的地盘。还有不少世家都有属于各家的牧监,利益都被他们瓜分干净了,上奏又能有什么用!”
张绍听完顾云霁的话,捻着下巴狐疑地看向顾云霁,“照你这么说,难道你们顾家没有占一两个草场?”
顾云霁闻言立刻炸了毛,“我们顾家要是干了这事,我还能把这事告诉你吗!再说我们顾家有长公主殿下带来的皇家草场,才瞧不上那些上不得台面的东西呢!”
“我是看不惯那些人的所作所为!现在军中战马已经出现了缺口,只不过靠着互市贸易暂且还能维持,可一旦爆发大战停了互市,这件事立刻就会是个大问题。”顾云霁表情严肃,他到底是将门出身,对这些事看得长远,也想的更深,“战马可不是一天就能养出来的,到时候只怕军中会出大乱子。”
“既然看不惯,那咱们就给他们把这层窗户纸戳破了,不就得了。”张绍拍拍顾云霁的肩膀,挑着嘴角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