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菻联盟军营里,十万新兵,手臂上戴着祭奠才使用的白袖章,黑压压席地而坐,从校场中央蔓延到四周边缘,如同沉默压抑的深渊。
没有携带任何武器,厄斯臻荣部队十万士兵为大统领灵榕请命,无数双年轻的眼睛,愤怒地望向指挥部高耸的塔楼,望向对面与他们同样对峙而坐的水星A军。
一连串高昂的警示哨音,撕裂了西菻军营校场黎明前的寂静,丁天仇作为联盟军最高指挥官,多次下达命令:“请厄军将士回到各自岗位,最高军事法庭已对涉毒案件进行了审判,魏畅、张熙玉作为前甲级战犯孟令华属下,制毒、下毒已被依法处决,灵榕、娄威宏、何志兆、刘若、徐少鸿等相关涉案人员均已受到审判,即将严惩!”
扩音器里丁天仇的声音在空旷的校场上回荡,却像投入深渊的石子,没能激起半分涟漪。
“我们不服!”
“我们不信!”
厄斯新兵们只用这两句话来回应丁天仇,白套袖在初露的晨曦中泛着惨白的光,那是对逝去袍泽无声的哀悼,也是对不公裁决最坚决的抗议。
塔楼之上,丁天仇眉头紧锁,身后的副官陆离,只得上前低声提醒:“时间差不多了,过去48小时,战士们都忍饥挨饿,再僵持下去,恐怕会生更多变数,我提议,武装压制。”
丁天仇没有回头,看向另一边,梁瑜琪。
“丁总,我反对陆军长的意见,”梁瑜琪目光扫过下方黑压压的人潮,“他们心中有疑问,也有不解,案件整个审判过程,既不公开透明,又没有详细案件审理过程,我们的确难以服众,一味武装镇压,只会显得我们无理蛮横。”
丁天仇明白这场对峙的凶险,作为联盟军的指挥官,他本来是身代父职,想以德服人,共同发展,与厄军解除剑拔弩张的气氛,结束七八年的冷战,可没想到下毒事件一经发生,双方立刻撕破脸。
“丁总,您要想一想,那上百封秘密邮件里,娄威宏与他的下属几次研究的都是你的行动路线和三餐饮食,他最想加害的人是你,也几乎成功了,”陆离眉心紧皱,看向下方抗议的厄军,想想就后怕,“如果不是你忽然与那付一梦换了早餐,你一定会被下毒,也不会在舞台上面对三个有毒通风口,也都安然无恙。”
丁天仇的心思逐渐飘远,想起那个对他来说是多么平静的早上,他和付一梦练了一晚上的歌,去到第三食堂,付一梦忽然提醒他不要在这里就餐,他不屑一顾,然后付一梦把早餐给了他,另外再打了一份。
“那付一梦今天回军营了吗?”丁天仇忽然问梁瑜琪。
“没有,他是娄威宏的弟弟,二人是义兄弟,我估计现在也在都奎深府上了,研究怎么办。”梁瑜琪叹道,“这案子判得太快了,我们提交的证据都指向的是娄威宏,可现在主犯却变成了灵榕。”
解铃还须系铃人。
丁天仇清楚地知道这里面双方做了利益交换,作为曾经的“长公主”方盼盼的儿子,他明白事情发生到这里,真相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双方取舍。
从那天都奎深说“我们都为人父母”,他就听明白了,舅舅于皓南最想要什么。
“打电话给于生澜,让他来一趟。”丁天仇对陆离道。
于生澜走入军营,跟丁天仇互相点了个头,出去直接奔向了项凌飞。
“他需不需要我们的人跟随?”梁瑜琪问道,“他没带武器,好像也没带兵……”
“不用,”丁天仇道,“他认识项凌飞。”
“我们要真相!我们要为灵榕将军,为死去的兄弟讨回公道!”
“真相!公道!”
“真相!公道!”
无数个声音汇聚在一起,如同惊雷滚过,待到于生澜出现在他们面前时,声音更是响亮,直冲云霄。
几个身影从厄军的阵营中掠出,正是他曾经的好兄弟,项凌飞走在最前面,红着眼睛,对于生澜怒目而视。
于生澜恍若未见,只从他面前经过,对着前方厄军,朗声说道:“臻荣队的战士们!我愿以水星A军将士的名义担保,三个月内,定将涉毒案的全部真相,公之于众!如若食言,我甘受审判庭军法处置,以死谢罪!”
话音落下,他猛地拔出腰间配枪,枪口直指自己的太阳穴,动作决绝,没有丝毫犹豫。
厄军阵营瞬间死寂,方才还沸腾的“真相”“公道”声浪戛然而止,无数道目光聚焦在那黑洞洞的枪口上,连呼啸的风似乎都停滞了。
于生澜是于皓南的亲儿子,这是他们都知道的事实,这小子行事作风一直疯疯癫癫,不按常理出牌,此刻他们也都被震慑在原地,一动不动。
“咳、咳咳!”丁天仇在上方看得咳嗽不止,梁瑜琪和陆离都吓得立刻往这边跑。
项凌飞瞳孔骤缩,望着于生澜这昔日好友,半信半疑,只是多年旧识,他对于生澜的人品性格多少还是了解一些,不禁上前,按下了他举枪的手臂,沉声说道:“借一步说话。”
二人去到了僻静处,未等站稳,项凌飞便焦急地迭声相问:“到底是谁下的毒?!我追随灵榕五年有余,知道他的为人!他最厌恶你们方倾总统制毒、下毒的卑劣手段,曾经‘冷啸一出,全军冻住’的惨烈,他每次提起都深恶痛绝!这样的人,怎么会干出这样下三滥的勾当,这是不是你们A军的栽赃陷害?!”
“曾几何时,空降水星的厄军,手持冷氮枪让我军多少将士缺胳膊少腿,身首异处……”
“于生澜,我现在是就事论事,不是跟你讨论历史!”项凌飞截住了话茬儿,“我只想知道,此次案件到底谁是真凶!”
“娄威宏,”于生澜喉咙干涩,声音沙哑,“但是你们都总司令决定用灵榕换娄威宏。”
“我不相信!”项凌飞大喊,“我出身于都军预备营,我最知道都家军各个儿子的家中地位,如果真的必须在灵榕和娄威宏里二选一,我们司令不会选娄威宏!”
于生澜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嘲讽的弧度:“项凌飞,你跟在灵榕身边这么久,还是没看清这其中的利害。娄威宏在都军的势力远不如都擎苍和都新野,如今新旧交替,都军势力盘根错节,李文富刘昌琦手握二十万兵权,即将退役,都司令有意偏帮娄威宏,却唯恐都擎苍和都新野不服,这时候他推出了一个人来吸引火力,那就是灵榕。
灵榕虽深受士兵爱戴,但终究只是个没有根基的Omega将领,身上有一半血液,还是水星人。都奎深在军权稳固面前,不会感情用事,待到灵榕拿下那二十万兵权,你猜他遇事不决时,会不会请教娄威宏?就像这联盟军,看起来好像臻荣部队视灵榕为大统领,实际上不还是有娄威宏背后坐镇,手握兵权?”
项凌飞愣了愣,仔细分析于生澜的话,确实有几分道理,只是……
“只是我们大统领跟娄威宏一向交好而已,从在预备营时期,灵榕所学大多来自于娄威宏亲授,这也没什么啊!”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兵权之下,哪有不分你我的道理?”于生澜冷哼一声,“只是娄威宏太想当然了,以为灵榕将来一定是他的夫人,兵权在谁手中,都是一样!”
“难道是因为这个?”项凌飞看向他这好兄弟,像不认识似的,短短半年时间,竟如脱胎换骨,换了一个人,“你怎么知道这么多内情,我的确看到娄威宏与李文富刘昌琦交往甚密,我以为只是因为大统领,才必须打开关卡,互相走动。”
于生澜无语至极:“难不成这半年间,我在厄斯军营真就只养猪了?!”
刘昌琦府邸外那些频繁出入的暗线,都是娄威宏派去的人,而李文富书房里那彻夜不熄的灯,也都是在与娄威宏详细密谈。
可对外的媒体宣讲,却是灵榕抛头露面,积极畅想蓝图,实际上不过是娄威宏借机拉拢离休旧部、培植势力的幌子!灵榕还傻乎乎地以为娄威宏是真心帮他稳定局面,却不知自己早已成了A军的眼中钉、肉中刺,最危险的一颗棋子。
都奎深想用灵榕的声望去安抚那二十万即将易主的兵权,娄威宏则想借灵榕的手,名正言顺地接管那些力量,等大局已定,灵榕这个“没有根基的Omega将领”,还能有什么利用价值?说到底,不过是都奎深悬在驴头前的一块鲜肉!
“项凌飞,你醒醒吧,这军中的权力倾轧,远比你想象的要残酷得多!”
“那我该怎么办?”项凌飞苦恼地握住了自己全部的头发,“我能为他做什么,我要怎样才能救出灵榕?!”
“让你的兵撤退,不要再做无谓的牺牲了,”于生澜道,“我言尽于此,你好自为之。”
“于生澜,你在其中,又充当了什么样的角色?”项凌飞蓦地抬头,眼眶发红,“……我知道你们少年相识,彼此有感情,也知道那莲花大佛下面……你们接吻,可现在灵榕身陷囹圄,你又在其中扮演什么角色?!”
“你觉得呢?!”于生澜猛地甩开他紧握自己衣领的手,“你拿十万人在这儿抗议,无异于在太岁爷头上动土,丁天仇想拿枪打你还是拿炮轰你,都易如反掌!我们兄弟一场,劝你见好就收,不要再做无谓的牺牲了!灵榕,只有我能救他。”
“只有你,你救他,你又为了什么?!”项凌飞听明白了,如今灵榕落难,犹如案板之肉,谁救了他,谁得到他。
“……于生澜,我好像今天才认识你,”项凌飞额头上青筋迸出,双目欲裂,“是你导演的这一场戏,既能牵制娄威宏,又能得到灵榕,是不是你?!”
“我倒希望是我!”于生澜回敬道,“如果是我,我会做得更温和,更委婉,绝不会让灵榕上绞刑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