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属车身在晨光中泛着冷冽的蓝光,于生澜将灵榕的跑车稳稳停进学校车库。
他从操场穿过时,一群穿着迷彩训练服的学生正列队跑圈,被那样拉风的车亮瞎了眼,看到于生澜出来后,便集体对他发出嘘声。
于生澜视若无睹,往教学楼里走。
领头的教官用扩音器吼着分神起哄的学生:“火箭班不是游乐园!最后三圈,掉队的给我加练俯卧撑!”
于生澜将准备好的外星学籍证明,递交给了学校接收处老师。
“新来的?马上还有一个月就高考了,你这来得也太快了。”管理处老师从电子屏后面抬头,看了一眼于生澜。
身高身量倒是达标了。
“先去测骨密度和反应速度吧,教学楼后面的体能测试中心,今天正好开放。”老师说着,在终端上快速操作了几下,打印出一张带有条形码的测试单递给他,“拿着这个,报你的名字就行。”
于生澜接过测试单,微微颔首,转身走向老师指示的方向。
体能测试中心离主教学楼不远,是一栋独立的银灰色建筑,大厅中央是一个环形的测试区,几个穿着同样迷彩训练服的学生正在不同的仪器上进行测试,旁边站着记录数据的教官,表情严肃。
教官扫了一眼上面的名字和项目,看了看于生澜,指了指不远处一个形似CT扫描仪的仪器。
0.03秒后,管理员盯着数据屏幕,以为自己眼睛瞎了,反复让于生澜测试多次,才让他离开。
“反应速度0.03秒?!这记录咱火箭班都能挂墙上当标本了,这是个怪胎。”
文试考场,监考老师分发试卷前问道:“你是插班生还是外星人?我看你有厄斯念大学的记录,我们这里不收外星人参军。”
“土生土长的水星人,”于生澜说,“去厄斯念大学……是投靠亲戚。”
“那为什么现在回来了,厄斯不好混吗?”
“……对,”于生澜点了点头,“不好混。”
为了规避家庭、人脉给予他格外助力,于生澜在报名时将父亲们的姓名全部瞎写,更把地址落到了荒郊野外,要完成对父亲的承诺——不靠家里任何人,通过正规途径,考上大学,进入部队。
笔尖在《太空趋势分析与未来军事力量储备和前景》这一战术理论的分析上,于生澜下笔不停,时不时想起太爷爷于凯峰的话。
水星地处银河要塞特殊位置,必须建立起足够强大的防御体系,才能在星际格局中占据主动。从水星的资源分布、科技发展现状,到周边星域如火星的势力划分,再到未来可能面临的厄斯撅起潜在威胁,然而——于生澜笔锋一转,水星军事力量的核心,非为征战,而为守护。守星际互通之枢纽,守本土生民之安宁,守百八十星球互通往来的一线希望。
防御体系的构建,当以“御外、安内、联邻”为核,以科技铸盾,以兵力为矛,万不可仗势欺人,更不能竭泽而渔,方能让水星成为浩瀚银河中,一颗既稳且强、交游广阔、以德服人的星球。
这是我辈为之奋斗的终极目标。
于生澜思路清晰,将思考融入到战术理论的阐述中,字里行间都透着一股不同于同龄人的沉稳与远见。
监考老师在巡视时瞥见他的答卷,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这分析角度,不像同年龄段学生一味盲求“科技腾飞”和“壮大军威”、“练就超强军备”、“向于皓南总司令学习,不断向宇宙扩张”等意识,竟隐隐有了些和平家的雏形,远超青年人浮躁的心态与视野。
于生澜顺利通过了体测与文试,来到了面试这一关。
三位考官围坐在全息投影桌旁,中间那位翻着他的学业履历:“你在厄斯防灾防难技术学院,学武术理论专业?”
“是。”于生澜回答。
“你教外星人打咏春拳?”教官把他的履历扔到了地上。
于生澜不怒不恼,只说道:“武术是哲学,更是佛学的体现。咏春的巧劲卸力,太极的以柔化刚,少林的止戈守心,皆是为了在灾荒中护佑生民,在部族冲突中平息纷争,而非主动挑事、以武压人。”
左侧的考官冷哼一声:“可我们是军校生培养班,培养的是能镇守水星、驰骋太空的军官,不是满星际布道的和尚!你这套‘止戈’理论,在星际资源争夺、势力交锋的战场上,不过是纸上谈兵的空话!”
“战场的终极目的,从来不是战,而是和。”于生澜缓缓开口,伸手拾起地上的履历表,轻轻抚平褶皱,“若一味追求扩张、恃强凌弱,靠武力暂时取胜压服周边星域,明日将会引来更大的势力反扑,最终只会让太空星球之间陷入永无休止的战乱,何谈守护民生,安邦定国?”
“那我们高喊着‘别打了,别打了’,保持柔弱,就能和平了?”一位Omega军官问道,“真理在拳头之下,更在炮火之中。”
于皓南摇了摇头:“我在答卷中写,以科技铸盾,是为御外,以兵力为矛,是为安内,而联邻,便是以德服人,与周边星域互通有无、结为同盟。这并非否定军备的重要性,而是认为,军备当为盾,而非矛;武力当为后盾,而非手段。”
中间的主考官一直沉默不语,此刻终于抬起眼来,目光犀利地看向于生澜:“你称于皓南总司令穷兵黩武、压制邻国、扩张宇宙版图,并非长久之计,你可曾知晓于总司令当年率领水星舰队,收复被厄斯人侵略的水星领土,向他们讨回了血债、报了血仇,更是在宇宙中彻底消除了厄斯航空起飞的可能性,拓宽了水星的星际商贸通道,让我们在近十五年间国力强盛,远超厄斯数百年的发展?”
“我当然知道这段历史,”于生澜道,“可我想问,接下来呢,然后呢?如若于皓南后继无人,又该如何?”
几位主考官面面相觑,一人怒道:“放肆!于总司令神威盖世,厄斯蛮夷岂有能力觊觎我水星半分!你这是在质疑于总司令的赫赫战功吗?”
整个面试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连呼吸声都变得落地可闻。
于生澜却依旧挺直脊背,迎着主考官的怒火,声音不高,神态安然:“我并非质疑总司令的战功,而是担忧未来。今日之强盛,源于昨日之牺牲与智慧。厄斯虽败,其根基尚在,60亿人口的基数,百年时间,足以孕育无数变数。与其断言他们永无翻身之日,不如居安思危,思考如何建立一个能够持续强盛、而非依赖英雄个人的体系。”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几位神色各异的主考官:“真正的强大,不是让敌人永远无法崛起,而是无论敌人如何变化,我们都有应对的底气和能力。”
于生澜走出学校,在操场上逗留,等待最终结果。
他走出面试教室走廊时,还能隐隐约约听到几位教官争论不休的声音。
他知道他的战术理论有违现在的主流思想,可他若为了能够顺利入学而盲从所谓主流思想,那不亚于出家人在打诳语。
虽然……已经不可能再当出家人了,但出家人的良好品格,还是要延续的。
校方给答复的时间很快,大概一个小时后,于生澜便接到了通知。
恭喜你被素有“军校摇篮”之称的火箭班录取。请于下午1点半前往教务处领取校服和专业用书,为即将到来的军校征兵和高考做好准备。
于生澜单肩背着一个黑色书包,斜倚靠在校墙“清正学园”四个大字的牌匾旁边,收到了学校信息后,松了口气,左右张望,准备去食堂吃饭。
这地方的初中部跟高中部不是一个地方,他念初中时就三天两头逃学,去山上跟师父作伴儿,念经、挑水、劈柴、练拳等等,后来去到火星,有了跟小橘的一段奇遇后,又直接落地厄斯,六年没回来,他对学校的很多新盖的楼和生活区域,已经不熟悉也不认识了。
“同学,你好,请问下食堂……”
“啊哈哈哈哈哈哈!”被问到的Omega同学面红耳赤,掩面逃走。
于生澜:“……”
他有点儿怀疑自己的水星话口音或许不够纯正,是被小橘带歪了。
小橘说起水星话时就是蹩脚的、憨憨的,听得口音奇怪,一听就是外星人。
他不知道他站在这白墙红字旁边,身高异于常人,穿了一身休闲装,牛仔裤,白衬衣,跟个模特似的低头看手机,早已吸引了学校从教室到食堂来回穿梭的同学们的目光。
他的头发剃得很短,天生冷白皮,蓝眼睛,长得不像普通军校预备生,大多魁梧黝黑的莽汉,而是非常清新脱俗,俊朗周正的气质。
“这位同学,”他缓缓地放慢了语速,找了找普通话口音,这回叫住了一个Alpha同学,“你知道最近的食堂怎么走吗?”
“我不知道最近的食堂怎么走。”对方嘴巴故意撇了撇,咬字清晰,学着他说好普通话的模样,随即转身就走。
“什么事啊,老骁,他是干什么的?”
“谁知道,哪家少爷跑来微服私访了吧。”
于生澜不知道这人的恶意从何而起,但他向来与人为善,不喜欢跟人冲突,见他不告诉也就作罢了,接着不求任何人,从操场的东头一直走到西,又从南边一直走到北,终于找到了食堂,坐下来,拿出手机,给灵榕拨了视频电话过去。
等待的时候,他竟激动地比刚刚收到学校通知还紧张。
“干啥呐?”灵榕很快接通了,脸怼在手机屏幕上,背景很嘈杂,人声鼎沸。
“你在哪儿?跟谁?离家远吗?”于生澜迭声问道,“刚子哥在你对面?”
“你怎么知道的?!”灵榕反手把手机照向李明轩,晃了一下,李明轩尴尬地笑笑,镜头又转向灵榕。
桌上摆着一大盆沸腾水煮鱼,红辣椒和麻椒几乎占据了盆内食材的全部,灵榕的嘴唇被辣得红彤彤的。
“出门时我知道他在家。你跟你哥去玩了啊,”于生澜道,“离得远吗?”
“不远,就在表哥单位楼下,员工食堂,”灵榕兴致勃勃地说,“这个鱼可好吃了,香香辣辣的!”
“多喝水,辣的话你浅尝辄止,”于生澜道,“我都不知道你喜欢吃辣的。”
“我原来也不知道,哈哈,表哥说我们应该都爱吃辣,果然,”灵榕说话时头一晃一晃的,这表示他心情很好,“你怎么样,顺利吗?学校要你了吗?”
“不可能不要,”于生澜道,“只是我下午就得上课了。”
“那可不,还有几天就高考了,”灵榕道,“你快吃你的吧,我们还没吃完饭。”
“嗯,别喝酒,也别跑远,你把手机给刚子哥。”
“好。”
手机落在了李明轩的手里。
“小黑。”李明轩叫了他一声,就不知道下文该说什么了。
“辛苦你今天带小橘玩了,没影响你上班吧,”于生澜语气温和,“下午早点儿回家吧。”
“他也是我弟弟,不用你这么操心,”李明轩眯了眯眼睛,“我会看着办的。”
于生澜表情一僵,嗯了一声后,李明轩那边挂了电话。
于生澜在食堂里坐了好一会儿,才起身走人。
他知道李明轩一定会主动接近这个看起来是陌生人,实际上有血缘关系甚至世上唯一的亲人,小橘。也看得出来小橘自从到了他的家,心里最在乎、最好奇,偷偷瞥一眼又一眼的人,就是李明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