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凌那一直是个独立自主的孩子,他不想独立也不行,因为家里统共四个人,都各忙各的。
自幼诞生于火星,锦衣玉食养成的瓷娃娃,逐渐有了自主意识后,渐渐地发现没有人会把大量时间投放给他。
陛下爸爸要治国理政,王后爸爸要搞医学研发,以及重建和管理整个火星破败不堪的医学体系。而哥哥,每天拿着一把长剑呼喝有声,不是要斩杀天下不服他和他老爸的人,就是整日整夜待在飞行器里,严肃而紧张地搞他的机器人和火焰军。
凯凌那被允许在他们的各自领地巡视,遛弯,包括但不限于睡在他们的房间和办公室,要求任何一个家人把他哄睡,或者带他玩耍。
但是爸爸作为国王,跟属下说的话、做的事涉及政治经济军事,有些字眼太拗口,他根本听不懂,王后爸爸那里很多医疗器械不准他动,很多医疗设备有辐射不准他碰,更有很多内脏器官和人体,在福尔马林岑克尔溶液里飘来荡去,是凯凌那从小就习以为常观看的标本。
他曾经不小心打碎了一个,方缇虽然没说什么,但对着大体老师连连鞠躬,看表情心疼得要命;哥哥那里更是不断有奇形怪状又面无表情十分瘆人的机器人跑出来,追着他说要服侍他。
凯凌那在这偌大的宫殿里走来走去,好像去哪里都很受人喜爱,但又真实地没有一个家人会全心全意地陪他玩。
直到三岁那年,老爷爷方匀去世了,他藏在王后爸爸的双肩包里,去到了水星,认识了方倾爷爷。
方倾于浩海两位老人,好像是全世界最闲的人。
方倾的养老生活以带娃为乐,对幼子方缇的教育缺失,让他十倍百倍地用在了凯凌那身上,所有技能,对他倾囊相授,教他《稚子方术》和《百草经》,《黄帝内经》和《神农百草经》,解读那些千变万化的古老智慧。于浩海爷爷的工作间是最有趣的,那就是到各个绝境探险。凯凌那在他们那里,是一个被捧在手心里,有人愿意花时间、花心思,全心全意陪他玩耍、教他知识的孩子。
只是方倾会叫他“方小桃”。
管他同不同意,反正他在水星就叫方小桃。
于浩海说他爸爸叫方葡萄他就得叫方小桃,这是传承。
然而有一回王宇行无意中听说他叫方小桃,一蹦三尺高,气得不让他再去水星。凯凌那很害怕,因为他喜欢爷爷们。所有,他在火星就自称凯凌那,小名贝儿,回到水星,他仍旧还叫方小桃。
每一年,他百分之七十的时间待在水星,爷爷们的身边,另外百分之三十的时间,每每发生在王宇行或是王传宁说“想贝儿”了以后,方缇才把他从水星带回火星。
不过,他很快就觉得“想贝儿”这事……有待考证。
每次王宇行爸爸说想他,可等他和葡萄爸爸下了飞行器时,王宇行爸爸都最先把他的王后抱起来用力亲一亲,诉说这段时间的大事和小事,贝儿的脑袋瓜还被他扭到了一边去。
而近年来哥哥王传宁说想贝儿了,是让他从水星跟他一起去到厄斯,“对你大嫂要谄媚讨好,你们都是Omega,互相好说话,你要帮我加分”,不过当他磕磕巴巴地对杨忠宝比心,说“我哥叫王帅,本人超级帅……”没等说完,就被李擒龙捂着嘴巴抱走了。
这回,又是哥哥说,“你先回家告诉爸爸,准备迎接小王妃”,贝儿变成了送信和传话的人,立刻急切地要回火星。
他年纪小,接到的“任务”很少,但每一件,他都想要办得完美。
眼下,他背着小手,从捡到的俘虏陆离的左边,走到右边,又从右边,走到左边,一边思考,一边搓着小手指,感觉非常棘手。
“那个……陆哥。”
“我不是你哥。”陆离冷冷地回应道。
凯凌那咔嚓一口,吃完了那个被丢地上的桃子,坐回了椅子上,跟陆离面对面看了一会儿,他觉得他无法说服一个大人。
陆离好像跟他哥差不多大,在他看来,都是意志坚定的“大人”。
凯凌那只好去做自己的事了,先是把从外面打来的饭,一个人吃光,注意到陆离愤恨的眼神时,就背着他吃。
然后拿着小铲子和锄头去到外面的小花园耕种,方倾爷爷告诉过他,最实打实的经验,来自“亲手栽培”,凯凌那特别喜欢培育草药,从一颗种子到一株幼苗,再到能入药的成株,这个过程让他觉得充满了成就感。
现在,他多了一个实验对象,不是植株,是人。
光电枪射击试验对象:陆离。
第一天(中枪后6小时内,注射一次解药):眼睛睁开,能视人、视物,眼球呈40°转动,但口齿不清,叫我小黄袍,可能是想叫我小黄毛。
第一天夜晚(中枪后12小时,注射第二次解药):恢复记忆,眼球180°转动,口齿表达清晰,叫我毒娃。
第二天清晨(中枪后18小时,注射第三次解药):没有比较明显的意识与肢体恢复迹象,怀疑原因:挨饿。试图给予水和饭,但被拒绝,今天叫我黄口小儿,查看镜子,我嘴没黄。
第二天中午(中枪后24小时,想要对他注射第四次解药,被强烈拒绝,再次叫我毒娃):没有比较明显的意识与肢体恢复迹象,怀疑原因:还是挨饿。
说实话写到这里时,凯凌那已经有些着急了。
他发现光电枪的解毒竟跟饭与水有正相关,然而实验对象拒绝解药甚至还要继续挨饿。
转机在他听到了那通电话。
凯凌那在方倾爷爷那里生活的几年,家中跟他最熟也是最好的哥哥,无外乎是李擒龙。
一家人不论是聚会、宴席还是出去玩,凯凌那作为一个Omega孩子自然受到的是同为Omega哥哥的李擒龙,在厄斯的时候,他们同吃同睡,回到火星,他也总想龙哥,会拨打宇宙电话,跟龙哥聊天。
这一次的远程电话中,李擒龙绘声绘色、事无巨细地告诉他,联盟军营里发生了一件大事,有人给A军下毒,毒草就是凯凌那曾经提醒过他的那种毒药,来源之一,是“鹿鼎草”。
“啊我知道这个!”凯凌那拍着腿,连连喊道,“就在那个东苑花坛左边,倒数……”
他数着自己的小手指,想起来了:“第五棵松柏下面,有好多珍稀的药材,其中一颗,就是鹿鼎草!”
“什么?!还有人种这个?!”李擒龙听了以后大惊失色。
凯凌那告诉他:“龙哥,你快把那毒草拔了毁掉,好的药草没人要的话,你可以送给我吗?”
“当然可以!我一定把它们铲得片甲不留!你……哎,你那边什么声音啊,听不清,还特别吵。”
凯凌那缓缓慢动作地转过头,胆战心惊地看着门外客厅里,陆离在狰狞晃动的后脑勺,马上说道:“我看电视呢,龙哥你再有事找我。”
“好的,”李擒龙道,“另外我的好朋友杨忠宝落你们那里了,你千万帮我看好他,不要让他受到你哥的非礼!”
“我尽量吧。”凯凌那关上了电话,走出房门,听到陆离正大声喊叫。
“李擒龙!李擒龙!我被你表弟扣下了,快来救我!”
“你喊破喉咙也没有用啊,我这每个房间都隔音的,”他虽然这么说,其实心里很震惊的,陆离好可怕,不但能通过这防空墙和隔音板听出龙哥的声音,还能大声呼叫。
这实验对象可了不得。
陆离的眼睛更红了,甚至布满了血丝:“小胖孩!你打算把我关到什么时候?!”
凯凌那微微一怔,这段时间,在陆离的口中他有不少代号,但最令他虎躯一震的,就是小胖孩。
“我一点儿都不胖,我是水星Omega标准9岁小男孩的体重,非常标准。”
再超过一两,就属于偏胖了。
“我真的是一个身材和标准的小男孩……”
“小肥孩!”
陆离发现这句话能戳中这个无忧无虑吃桃、玩耍、写作业的小男孩以后,就一再戳他。
果然,凯凌那有些生气了,幽怨地看了他一会儿,转身愤愤然地回到了小书桌上,开始记录实验对象的最新变化。
第三天上午(中枪第72小时,拒绝注射解药、食物与水):下巴能活动,打掉了桃子,但想出了与实际情况完全不符的词儿,对我进行了辱骂,攻击力变得更强。
“胖娃,你不要再写作业了,等我恢复以后,第一件事,就是把你作业本给撕了。”
凯凌那背对着他,一听这话,瞪大了眼睛,紧紧地按住了作业本,扭头看向他。
“你放了我。”陆离经过三天的折磨,已经有气无力了,“你放了我,我不伤害你。”
“可我也没用任何东西绑着你啊,是你自己起不来,动不了。”
“……”
陆离这才十分灵活地转动眼珠子,从些微余光看到,自己确实端坐在一个电动椅子上,也许没有被捆住。
“那也是你的光电枪害的。”
他不得不为自己三天的撒泼、发疯、欺负小孩,找一个借口。
“我只是参与了一小部分的制作,主要发明人可不是我。”
陆离被愤怒击溃的头脑,终于在凯凌那为难的小表情里,得到了片刻的平静。
是啊,眼前这小黄毛只是个小孩,还没有十岁。
光电枪一定是其他黄毛做下的恶事,眼下深陷敌手,一味蛮力挣扎只会死得更快,还不如哄骗这小孩,将自己救出。
“我有点儿渴了,贝儿,你可以给我点儿水喝吗?”
“好哇。”
凯凌那转头去饮水机那里到了一杯水,递到了陆离的唇边。
他终于愿意喝嗟来之水了,凯凌那一直担心进行不下去的实验,实验体本身,终于想开了。
“没有一次性杯子吗?”陆离不想张嘴,他看出这桃子形状的玻璃杯,是凯凌那的私人物件。
Alpha不能触碰Omega这么私密的东西,想来胖娃还小,他哥又到处为非作歹,根本没教他。
“没有一次性杯子,因为我这里没有来过客人,但这个杯子我刷过了,很干净。”
他不由分说地把杯子口倾斜在陆离的唇上,陆离被迫喝了一口带有淡淡桃子果香的水,剩余半杯,甚至倒在了陆离的下巴和颈口。
凯凌那一愣,又连忙用袖子擦了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