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到了拆绷带的这天,杨忠宝心中怦怦乱跳,忐忑得厉害。这个视力矫正手术,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关乎他以后的军旅生涯,作为机械工程师,拆卸与安装零件会不会更精准,操作设备时能不能更清晰地一眼识别仪表盘上的细微刻度,还有父亲杨门光亲授给他的杨家枪法,能不能完美地继承。
王传宁一大早就在病房里忙着,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时不时让医护人员有序进入,他好像才是主持大局的人。
杨忠宝坐在诊疗室的椅子上,手指不自觉地绞着衣角,医生戴着无菌手套的手,准备着镊子、叉子、棉球等等,机械器具掉进盘子里时,咣当一声,杨忠宝身子随之抖了一下。
“给我轻拿轻放,”王传宁斥道,“不要弄出声响来,弄得他很紧张。”
“是,殿下。”被责怪的护士连忙道歉。
“哥,我看紧张的人是你,”凯凌那在一旁道,“前面我们都看过很多次了,他恢复得很好。”
“看过很多次了?”杨忠宝抬手,轻轻抚了抚眼上的绷带。
“是啊宝哥,你别担心,我哥让我给你看过,”凯凌那坐到他身边,小手握着他的手,“创口已经痊愈了,是会有些畏光,也怕劳累,才继续给你缠着绷带,现在已经很松了,就几道。”
“我怎么不知道?”
“都是晚上你睡着的时候,哥才让我来看看,说一提到你的眼睛,你就紧张地睡不着觉。”
杨忠宝松了口气,可又暗暗感慨,自己的提防心是越来越低了,竟然被检查过几次眼睛,都浑然不觉。
“放松放松,现在就是例行公事,”王传宁轻声安慰,搂着他的肩膀,“等拆完了绷带,就能看到一个相当清晰的世界,然后呢,里面还有一个相当惊人帅气的我。”
医生和护士们都忍不住低头笑了,杨忠宝唇角微弯。身旁的王传宁和凯凌那细心照料着他,这段时间多亏有他们,才让他能安心等待手术恢复。
当主治医生轻轻解开缠绕在他头部的最后一圈绷带时,杨忠宝眯了眯眼睛,先是适应了一下光线,接着缓缓掀开了眼皮。
“往左转到眼球,哎,好,再往右。”
杨忠宝随着医生的指示,开始向左看,看到桌角和床,又看向右边,看到打开的窗,玻璃边缘,都用海绵布一层又一层包扎着边角,以防他走路时撞到。晃动头,再看另一边,则是王传宁蹲在他的椅子旁边,和凯凌那挤在一起,紧张地看着他。
“好清楚啊,”杨忠宝忍不住抬手,抚着王传宁的脸、下巴,“真是好久不见了。”
眼前的世界清晰得让他不敢相信,王传宁灿烂如金云似的头发,黑又亮、圆又大的眼睛,甚至每一根长长的睫毛,下巴上微微冒出头的胡茬儿,胸前佩戴的王室徽章,领带上闪耀的钻石,衣袖上每一条刺绣龙纹的针脚,包括他脸上的期待,都一览无余,能看得清清楚楚。
他激动地伸手,抱住了王传宁,千言万语,竟化为无声。
王传宁感受到他肩膀的颤动,拍着他的背:“好了好了,咱们以后再也不用戴眼镜了!”
凯凌那笑着鼓掌:“太好啦,宝哥终于能看清了!不过这几天你还是要注意用眼,别过度疲劳,也不能在阳光下暴晒哦。”
“嗯嗯!”杨忠宝点头,和王传宁对视不停,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兴奋和喜悦。
王传宁朝他挑了挑眉:“是不是感觉我跟从前都不一样了?”
“嗯,”杨忠宝笑道,“人如其名,真是王帅本帅。”
“那当然了!哈哈哈哈……”
“那我呢?那我呢?”凯凌那把脸凑过去。
杨忠宝两只崭新的眼睛,变得明亮动人,好像褪了一层薄纱似的,恢复了初生时的清澈。
“你也很可爱。”杨忠宝掐了掐他的脸蛋,目光又好像来不及似的,转回到王传宁脸上。
自从杨忠宝进手术室那天起,王传宁是最累的人,一个忽然眼盲的人要适应黑暗的环境,必须要有个贴身的人全程照顾,一眼都不能错开。
杨忠宝从原来的卧室里,被抱到了王传宁的房间,床没有他原先的松软,但只要他在床上微微动弹,王传宁都会从地上坐起来:“要什么?喝水吗?还是上厕所。”
杨忠宝听到他的声音从下方传来,伸手到床底下,划拉两下后,被王传宁握住。
“那边有沙发,你怎么睡地上?”
“沙发离你太远了,”王传宁说,“你半夜要是忽然醒了,忘了眼睛的事,一脚踏空,滚地上了怎么办。”
杨忠宝想了想,说道:“那你睡我身后,你的床很大,那边足够你睡了。”
“不行,”王传宁嗤笑一声,“我可能会乱动。”
“动呗,我睡觉很沉的,听不到别人的声音。”
“我怕我乱动你。”
“……”杨忠宝不说话了。
他们都是成年人了,即便王传宁极力克制,他也知道他们不再像小时候那样,可以心无旁骛地在一起玩,何况那时候王传宁就让他睡床,他睡地上。
“没事,这地上也很干净,而且离你的位置最近。”
这术后二十来天,王传宁晚上就没睡过一个安稳觉,时刻注意杨忠宝的一举一动,有时他睡得很香,翻一个身,甚至会感到头上和眼睛上的异物感,去抓绷带,每到那时,王传宁就会起身握住他的手,把他的手放到被子里,待他老实了,才能继续睡。
有时三五天过去,他会让贝儿进来悄悄地给杨忠宝换眼上的绷带,兄弟俩看着他眼睛上的创面,讨论还有多久能好。
现在,绷带终于摘了,杨忠宝长久地注视着王传宁,用眼睛说话,说感激,王传宁当然领悟到他的心理感受,也长久地注视着他。
医护人员们都识趣地悄悄走开了,只有凯凌那还左看看大哥,又看看大嫂,纳闷他们为什么不说话。
护士轻轻拽着他的手,让他一块儿走。
“哥,你们要是中午出去,记得打伞……”
凯凌那出门走了几步,想起还有医嘱没有告诉他们,连忙跑回去,推开门时,就看到王传宁将杨忠宝压在桌上,正凶悍地吻着他。
他吓得连退两步,赶紧转身逃跑,还不忘把门给带上。
“所以,这么多天杨军长不能跟部队联系,是因为他做了视力矫正手术?”
“是,从一个月前到现在,他就不能看东西了,”凯凌那道,“这手术本来几天就能拆掉绷带,但我们这里距离赤道太近,温度高,光照强,为了创面恢复效果好,大哥还是让他眼睛系着绷带。”
“那今天拆掉了,眼睛恢复得怎么样?已经完全能看清了吗?”
“嗯,他说看什么都特别清楚,以前不戴眼镜只能看到人和物的虚影,是我爸给他做的手术,手术很成功。”
陆离缓缓松了口气,想起以前跟杨军长一起上飞机与机电设备维修课程时,他看到杨忠宝近视眼镜外面叩着防火眼罩,还问过他,能不能去医院看看,把视力矫正过来。
杨忠宝当时告诉他:“需要一些心理建设。”
看来在火星的这段时间,他的心理建设完成了。
陆离还记得今年春天集合后,他们就要从水星去往厄斯,加入到联盟军队里,蔡心蕊长官特意把他们几个优等兵叫到一块儿,交代了一项特殊的任务。
“此次前去厄斯,王传宁有极大可能出现。”
众人一齐扭头,看向了杨忠宝。
“长官您放心!”陆离上前一步道,“这回他再敢来我们军营捣乱,我负责把他赶跑!”
“……不能把他赶跑,”蔡心蕊面有难色,“情况是这样的,王传宁作为火星继承人,是我们打开火星的一个窗口,也是一个必要的渠道。这些年来,我们没少往火星太空周围,投放各种各样的监测卫星,结果无一例外,都被他们彻底屏蔽和打掉。现在的火星,军事与航空实力,我们一无所知,单从他们仅用一发炮弹远程射击,就将奕星打碎这一事件来看,火星的真正实力恐怕远超我们的预估。”
杨忠宝抬头,看着长官,现在才明白,当时科技创新比赛,他以“驱逐王传宁离开军营”这一赌注,其实长官他们并不愿意看到,现在后知后觉,才明白,为什么新兵营从上到下所有长官,都对王传宁听之任之,加以优待。
原来,他们都想要通过王传宁,得到火星的情报。
“王传宁的存在,对我们了解火星内部实力至关重要。我们需要的不是把他赶跑,而是……争取他的信任,博得他的好感。”蔡心蕊的目光扫过面前的几个年轻士兵,最终,落在了杨忠宝身上。
“忠宝,你的任务最为关键。王传宁对你似乎有着不同寻常的关注,我们希望你能接近他,获取他的信任,最好能去火星一趟,尽可能收集关于火星军事部署、航空科技水平以及高层动向、核武研发的情况,你们其他人,要跟忠宝打配合,帮助他完成……”
“我不同意!”
没想到陆离是一个不配合的人。
“长官,王传宁对杨军长意图不轨,全军上下皆知!这时候您让他去火星,岂不是送羊入虎口吗?!”陆离深感不安,胸膛剧烈起伏,“杨忠宝是我们新兵营的骄傲,专项成绩排名第一,是我们所有人的榜样!让他去接近那个对他心怀叵测的坏小子,还要深入虎穴去火星,这太危险了!万一有个三长两短,或是痛失了清白,我们怎么向全军将士交代?怎么向杨忠宝的家人交代?!”
他这样一番直白的话,连“清白”二字都出来了,不但让这几个优等兵浑身尴尬,就是蔡心蕊长官,也被他怼得说不出话。
“你这个傻小子,眼里只有一个人的安危吗?”一旁坐着不语,鬓角霜白、自在饮茶的老将军,闻言面露讥讽,瞪向陆离,“如果火星下一颗炮弹打的是我们水星,咱们集体化成了灰,那又如何对水星百姓们交代?!”
“长官,我同意接下这个任务,我一定会尽全力完成它。”杨忠宝出声道。
“长官,如果能加入两个人的话,”丁天仇道,“我想和杨忠宝一同前往。”
“你去不行,此次厄斯之行,你肩膀上的担子很重,一个是必须打败娄威宏,再就是要团结整个联盟军队的心。”蔡心蕊语重心长道,“厄斯与我们的对立,持续了十年之久,再也不能继续冷战了,你们的加入,联盟军的成立,就是为了让两个星球的新生力量能够破除成见,团结一致。”
“如果要另外加一个人,”梁瑜琪举手道,“那让我去吧。”
“还是我去,”陆离道,“你打不过王传宁。”
梁瑜琪努了努嘴,但事实确是如此。
丁天仇有不同意见:“这……”
“好吧,”蔡心蕊道,“陆离,你负责护送杨忠宝,进行火星探访。”
“是!”
结果就在出发的当天,杨忠宝拒绝了陆离一道前往。
“你们俩见面就跟斗鸡似的总打架,不利于我获取情报。”
“我尽量不打架!”陆离赶忙求肯,“我尽量保证!”
“你不打他,他也打你,算了吧,”杨忠宝背上书包就要走,陆离又上前一步拦着时,他说道,“这是命令!”
陆离只得退下。
新兵营出师时,杨忠宝就已经是军长,到了厄斯比武后,二人各升一级,杨忠宝还是军衔比他大。
后来……就到了现在。
蔡心蕊发现杨忠宝传召不回,甚至年假在即也没有返回厄斯的打算时,陆离自动请缨,来到了这里。
“你刚刚想说什么?”
丁天仇搀扶着那年老的长者,莱斯利长官走出会议室时,说道:“我对我那表弟王传宁可太熟悉了,如果陆离真的去了,他会直接把陆离放倒。您看要不要跟蔡长官说下,不让陆离去了。”
莱斯利哼了一声,摇了摇头:“这种楞头青,正需要有人治一治他,不然不长教训。”
眼下,陆离吃到了他的教训,坐在了电动椅上,四肢尚不协调,还没有完全恢复。
“贝儿,你说……你哥和杨军长的感情很好,是真的吗?”陆离斟酌了一下用词,不再像之前那么笃定,“杨军长是真心的吗?这里面有没有逢场作戏,虚与委蛇的部分在里面?”
“做戏?尾翼?”凯凌那小声嘟囔了一遍,挠了挠头,“那是什么?”
“……”陆离叹了口气,他忘了,贝儿还是个孩子,能懂什么。
他只是很痛心,眼睁睁地看着杨忠宝做出这样的牺牲,身陷险境,为了达成任务,来到这龙潭虎穴里,还不知道要继续付出什么。
这一个晚上,实验体陆离饮食如常,注射解药如常,只是比平时多了一些沮丧,凯凌那看到他坐在电动椅上,对着窗外的月光,沉默的背影,有种难以形容的落寞与悲伤。
第二天一早,王传宁迫不及待地带着杨忠宝去到了宫殿的后花园。
为了躲避中午来自赤道直射的阳光,他故意选了早晨,温度湿度几经确认后,他打着一把遮阳伞,和杨忠宝去看花园里盛开的花朵,飞舞的蝴蝶,还有嗡嗡叫的蜜蜂。
“太阳还没出来。”杨忠宝抬头望了眼东边微白的天际,还有星星几颗,尚未褪去。
“我这叫防患于未然,等咱们看到它时,可能就晒到你了,”王传宁晃了晃手中的遮阳伞,伞面上的金线在晨曦中闪着微光,“你看这花园里的花和草,是不是跟你们水星大多不同。”
“是,”杨忠宝指着不远处一丛开得正艳的红色花朵,花瓣边缘泛着金边,露水在上面打转儿,“那是什么花,好妖冶的颜色。”
“我感觉是……大红花。”王传宁回答道。
“主人,请您容我纠正,”三哥跟在后面,亦步亦趋,忍不住说,“那是‘赤焰菊’,只在日出前绽放,太阳一出来就会合上花瓣,寻常时候想看都看不到。”
“我不容你纠正,”王传宁说,“我就叫它大红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