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别闹,”杨忠宝笑着说,又踩着石板路,走向前面,看到一簇又一簇茂盛的蓝色花瓣,黄色花蕊,像极了蓝色的海里,跳动的火星,“这是什么花?”
“蓝花。”王传宁说。
“不用你说,”杨忠宝道,“三哥,你说。”
“对不起,小宝,主人出于炫耀的心理,不肯让我纠正他的错误答案。”
杨忠宝斜了王传宁一眼,对三哥道:“你说你的,看他能怎么地。”
“是,这是‘星辰勿忘草’,其花瓣呈深邃的靛蓝色,宛如将夜空揉碎了洒在花瓣上,而黄色的花蕊则像是夜空中闪烁的星辰,故而得名。此花性喜阴凉,多生长在散射光充足的林下或石缝间……”
“小宝,你现在眼睛好了,瞪我都更有力度了。”王传宁非要在一边插科打诨。
“是啊,你这嘴脸看得也更清晰了,连机器人的醋你也吃。”
“是的,虽然主人创造了我,但我的博学多才,强闻博知,即使是主人本人,也难以追赶上我……”三哥连忙为自己申辩。
“你今晚别想充电了。”王传宁一回头,把三哥推出了一丈远。
“哦,不!主人,我只是像你维护自己的自尊一样,维护我的尊严,我是这个世界上,最像你的人……”
“我才没你那么不要脸!”
“不,主人,你只是不肯承认,要不你再谦虚地想想,论不要脸这件事,我承认,你火星第一,没人敢……”
“你给我闭嘴!”
杨忠宝听到他们主仆二人在后面的吵架声,忍不住笑了,他悠然自得地看着周围层出不穷、花样繁多的植物,脸上因为这段时间被王传宁各种投喂,长胖了一圈儿,又因为不见光照,而变得特别白皙,气色也非常好。
他看着看着,忽然,目光落在一处,整个人顿住了。
凯凌那推着一个电动椅,椅子上坐着的人,穿着Aland深蓝色军服,正一瞬不瞬地看着他。
“陆离?!”
“杨军长。”陆离的声音平静而清晰,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
“你怎么在这里?”杨忠宝当即喜上眉梢,快步走上前去,看到他坐在轮椅上,又有些愣住,“你受伤了?你的腿怎么了?!”
王传宁在后面忽然看到了他,脸上倏地变色,随即跟了过来,奇怪道:“哟,老战友,你什么时候来的啊?孔钟是怎么做事的,竟没有通报给我。”
陆离望着王传宁这变色龙似的人,轻笑了一下。
“感谢你们的招待,让我坐在了这里。”他抬头,看向杨忠宝,“杨军长,我可以单独跟你聊聊吗?”
“可以啊……”
“那用不着,”王传宁道,“咱们都做过新兵营的战士,算是同窗好友,有什么话用得着背着我啊?”
他一瞥电动椅身后的凯凌那,眼珠子一瞪:“你这小崽儿也知道?!”
“……我,我啥也不知道啊。”凯凌那翻着眼皮,看着天。
“你不要怪他!”陆离喝道,“是我自己落地不稳,摔伤了腿,遇见了这个孩子,请他带我来这里。这样行吗?”
王传宁:“……”
“什么意思,我怎么听不懂?”杨忠宝看着王传宁,又看向陆离,“你是什么时候来的,长官派你来的吗?”
“杨军长,借一步说话。”陆离咔的一下转动轮椅轱辘,驶向另一个地方,杨忠宝跟上,从凯凌那手里接过椅子扶手。
王传宁岂肯相让,又要跟上,杨忠宝回头,凌厉地眼神剜着他:“我难道不能跟我的战友单独说话吗?”
“能,能,”王传宁讪笑挠头,“你能。”
杨忠宝回过头,推着陆离去到了花园的另一头。
“你这孩子不知道他是我死对头吗?”王传宁弹了一下贝儿的脑门,“你为啥把他推这儿来?”
“我,我不知道啊。”凯凌那捂着被打痛的头。
“你快给我去偷听!”
“人不让听啊……”
“快去!”王传宁踢了贝儿一脚,贝儿只得慢慢往那两人的方向走。
过了一会儿,他捡了花园里的一个皮球。
“拍啊,拍啊,拍皮球,贝儿最喜欢拍皮球……”他在那尴尬地做着讲解,将皮球逐渐拍到那二人的附近。
“你几个月没有消息,长官很不放心,又逢年关,队里的战士们都回家过年了,”陆离的声音低沉、沙哑,“我向长官申请,过来接你。”
“是我一再延误战机,没有即使汇报消息,让你们担心了,”杨忠宝问,“不过,你为什么受伤了,真的是降落时发生了事故吗?”
“……我不知道是谁,用一种叫光电枪的武器打伤了我,现在我在恢复中,已经勉强能站起来了,估计再过半天,就能直立行走……”他还想说些什么时,看到了凯凌那在不远的地方,忽然拍起了皮球。
他的目光绕过那孩子,看到了远处伫立的颀长身影,王传宁正往这里看。
他不想王传宁迁怒于凯凌那,没有直接说出他的推测:“是王传宁打的我。”
“是谁打的你?孔钟吗?”杨忠宝皱起了眉,“光电枪?我怎么从没有听说这样的武器?”
“……这里是火星,他们制造什么武器也没必要受水星法律约束,”陆离怔怔地看向他,“杨军长,你的任务进行得顺利吗?”
“很顺利,”杨忠宝暗暗抚了抚衣袖位置,“我拿到了他们的技术芯片,就从三哥的腿部。”
“三哥……”陆离看向王传宁身后站着的那个人,“他们把情报……植入体内了吗?”
“你觉得三哥是人?”
陆离愣了愣,又确认似的看向那个男人:“他难道不是人?”
“他是机器人。”杨忠宝低声道。
他看到陆离震惊的眼神,直楞楞地看着他。
“他还不是最牛逼的机器人,不然他应该叫大哥,”杨忠宝声音一贯冷静自持,指令明晰,“这里的情况很复杂,短时间内我都不会回去,更不会给你们主动传递信息……王传宁反侦察能力很强,何况我前一段时间还失去了视力,没有办法下一步行动。”
陆离顿了顿,点头道:“我会向长官反馈。”
“事不宜迟,你赶紧走吧。”杨忠宝道。
“杨军长,我可不可以问你一个……公事以外的问题。”
“嗯,我爱他。”杨忠宝抢答道。
“……”
陆离又在原地反应了半天。
可杨忠宝一向是个理智清醒、决断力高超的人,每每跟陆离的对话,也只有是或不是,多余的话,一句都没有。
“好的,杨军长,我知道了。”陆离紧紧地咬着下唇,艰难地点了点头,“我会马上离开。”
从火星腾空而起的水星鸢,噌的一声,飞向了三万公里开外的宇宙太空。
陆离就在与杨忠宝告别的当天,一步一步,行动迟缓地走上飞行器,返回了水星。
凯凌那瞥见哥哥王传宁对陆离那极其不善的眼神,立刻举起小手,要求跟陆离一起去到水星,找爷爷奶奶方倾于浩海玩儿。
“我要跟他们一起过年,”凯凌那很期待,坐在陆离的边上,“你爸爸妈妈也在家里等你吗?”
陆离没有说话,只是望向窗外,那层层叠叠的云海与日光,转瞬不见,被黑漆漆的宇宙覆盖。
他想起了去年过年时,他们新兵营的战士们走出军营,回家过年。
陆离站着公交站牌下,茫然地不知道该去往何方。
他的父母在厄斯战役中都牺牲了,在孤儿院里长大,读完大学后又进了军营,拿到了军饷后,他一股脑地把父母的那一大笔抚恤金,都捐给了孤儿院,回馈了将他养大的地方。
既没安家,也没置业,他看着一辆辆公车驶过,不知道去哪儿过年。
“怎么,没有你看中的啊?”
杨忠宝背着书包,也站在了公交站牌下。
“我……”陆离脸上现出了迷茫,“我没想好去哪。”
“去我家吧,”杨忠宝说,“跟我爸玩儿。”
一辆A字头的车停下,车窗打开,杨门光露出了一张笑脸。
“小宝,放假快乐!”
“快乐。”杨忠宝拉开了后面车门,看向陆离,“进去啊。”
陆离就跟着进去了。
“哦我知道你!你是陆中将的儿子,是吧?!”杨门光看到了故人之子,非常高兴,“他是我的前辈,你跟他长得一模一样!”
“是吗?”陆离非常开心,“可惜我不记得我爸的样子了。”
“我回去给你看,我在陆战军时跟他就隔了一个编!”
去年过年,陆离在杨忠宝的家里过了一个非常温馨愉快的年。
他和杨门光在外面训练打拳时,彭羽琼和杨忠宝在里面写编码,互相数落对方:“你是笨蛋吗?这参数对吗?”
陆离问杨门光:“我们是不是该进去劝劝?”
杨门光摇头:“别,我们去了,笨蛋就是我们了。”
年假结束后,杨门光夫夫对陆离表示了强烈的喜欢,陆离这样的孩子,没有长辈会不喜欢,尤其还有那个黄毛阴影,笼罩在这个家的头上多少年。
“欢迎你常来,”彭羽琼说,“希望我们年年过年都相见。”
杨门光:“加油!”
他那时没大懂他们夫夫是什么意思,结果回到军营,才听说这次过年,很多Omega抱着花,跟着对象回家了。
“原来是这个意思?!”陆离后知后觉,猛地一拍脑袋。
原来他已经见过了家长!
要说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就是杨忠宝没送他花。
可男子汉大丈夫,少一束花有什么呢?!
他打算等他搞清楚杨忠宝是什么信息素时,就送花告白。
然而杨忠宝也是个怪人,并不觉得带一个Alpha回家有什么。
他只是听说过陆离是烈士遗孤,在他看来,那天邀请陆离回家,无异于捡只迷茫小狗,只是不想他一个人过年时太寂寞。
然而这阴错阳差,却平白无故地伤害了一个少男的心。
凯凌那见他久久不言语,好奇地追过去看时——
中枪第146小时,实验体陆离,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