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离靠在栏杆上，海风掀起他额前的碎发，他微笑地看着凯凌那不知疲倦的顽皮身影，嘴角弯了弯。好在这趟回家的路程，有这孩子相伴，那些晦暗的、父母双双战亡的旧地之旅，没有让他过于心伤。

抵达华庭岛码头，下船踏上这片既熟悉又陌生的土地，空气中似乎都带着一丝微凉的、属于儿时记忆的味道。

待到牵着凯凌那的手，去到了几处楼盘的售楼处，陆离更是庆幸信了这孩子的话，回到家乡。

“房价好便宜！”陆离忍不住感叹，竟不到驻地航天港附近的10分之一，对比起来简直是白菜价。

“嘘！”凯凌那伸出小手指抵住嘴唇，招手让他蹲下。

“你不要说便宜，那一会儿我们砍不下价来了。”

“这房价还能砍吗？”陆离问。

“这是买房子哎，菜市场里买白菜都能抹零呢。”

陆离好笑道：“这又是谁告诉你的？”

“我统帅爸爸。”

陆离心想不出所料，跟着孩子进到里面，好奇地打量着四周楼盘。

凯凌那指着其中一座高高的楼房模型说：“哇，这里的房子都是彩色的，像童话书里一样！”

“你这孩子真厉害，一指就是我们楼王！”一位穿着职业套装、脸上带着亲和笑容的售楼先生快步迎了上来，眼睛里闪烁着惊喜的光，他先是蹲下摸了摸凯凌那的头，语气夸张又真诚地说，“小朋友好有眼光，这可是我们整个空中嘉园视野最好、配套最齐全的一栋楼呢，顶层复式还带空中花园，站在阳台上就能看到整个港湾的风景，很多大人物都盯着呢！”

说完，他直起身，看向陆离，递过来一份精致的宣传册，“先生，您是来看房的吧？这是给您孩子准备的吗？您……看起来这样年轻，就有这么大的孩子啦？”

陆离有些哭笑不得：“这是我弟弟。”

“你们两兄弟长得真是……一点都不像。”

“嗯，我比较丑陋。”

“不是不是，您仪表堂堂，这孩子跟个奶包子似的哈哈！”

底下站着的奶包子听了这话可不乐意了，小腿呈稍息状态站着，一双肉乎乎小手臂紧紧抱着。

“这栋楼啊，确实特别适合像您这样有品位的家长，能给孩子一个童话般的家。”

陆离顺着他的手指望去，那些错落有致的高楼，墙壁刷着明黄、浅蓝、粉白的颜色，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新，里面更有各个户型，方便家中不同人口居住。

陆离对这些不大讲究，他从小在孤儿院那种人口多且每人只有一张床的拥挤环境长大，考上大学时他觉得宿舍是他住过最好的地方，进到部队他又认为军队宿舍荣升为他住过的最后的地方，这样的商品楼，有卧室厨房卫生间甚至还有客厅阳台，几乎没什么可挑剔的。

他关注的就是首付多少、房贷多少，他也直接问了售楼先生。

“这要看您目前能承受多少呀，”售楼先生脸上堆着职业的微笑，语气却一再试探，“我们这里有多种贷款方案，最长可以贷三十年呢。不过像您这样年轻有为的军官，肯定是想尽快还清贷款，没有压力地享受生活吧？”

陆离掏出了手机，查看储蓄卡余额。

他这一动作，售楼先生马上探头也去看，凯凌那急忙拽着他手肘，可惜够不到，只好狠狠踩了他一脚。

“你闹啥呢？”陆离低下头。

凯凌那终于拽住了他的手肘处衬衣，捂着手机，躲着那个售楼先生，拉着他往外走，踮起脚来，仰起脖子，眼巴巴地看大哥哥的存款。

“个十百千万……”凯凌那数完了，“你有这么老多钱啊？”

“哪够啊，肯定得贷款，”陆离苦笑道，“军队三年，现在年薪才过万，好在我平时不用钱，发的钱都存下了。”

一级士兵月薪6000，陆离是孔雀旗第二名的成绩进入新兵营，直接拿的就是顶级特种兵的薪资8000，等到出师前升为一星军长，出师后在厄斯立下战功再升一星，他也不过是一个月18000的月薪。

陆离是个毫无恶习的人，连抽烟都不抽，平时一分钱都不花，三年到现在，总存款也就刚够一个小两居的首付。

凯凌那琢磨了一会儿，急急忙忙问：“只有两间房，一个给你和你老婆住，一个给你的孩子，那贝儿的房间在哪儿呢？”

陆离笑道：“你也要一间房？”

“是啊，”凯凌那认真地说，“我不得住进去吗？”

陆离揉了揉他的头发，感到啼笑皆非。

售楼先生不知何时跟了出来，脸上的笑容更殷勤了：“陆先生您看，这买房还是一步到位，不能有了小家，不要弟弟了，咱们存款付首付有针对军人的特别优惠利率，月供压力真的不大。”

陆离没接话，只是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个数字，如果以后没有大的晋升，负担三居室一定有压力。现在两居室是能供得起的，但是贝儿的话却让他有些在意。

以后如果真的成家了，有贝儿这样的小朋友到家里做客，让他住到哪儿呢？

难道还另外开房去？

凯凌那却从他紧蹙的眉心里看出了他的为难，懂事地叹了口气：“那这样吧，大哥哥，以后我跟你孩子挤挤睡。”

陆离叹道：“你连个蛋饺都护不住，一旦我孩子欺负你，你不就得去客厅打地铺？”

凯凌那吸了吸鼻子，琢磨了一会儿：“大哥哥，那咱们再攒攒吧，现在房子还是太贵了。”

他忽然抓住陆离的手指，轻轻地掐了掐他的指腹。

陆离感觉到他像是有别的意图，就跟着他往外走了。

“陆先生！陆先生！”售楼先生却忍不住了，追了出来，“其实我们还有别的优惠，您是军人，我们可以给您特价房。这栋楼的均价是每平米一万八，您刚才看的那个三居室，大概一百二十平米，总价在两百一十六万左右。首付最低三成，也就是六十三万八，您付不起的首付部分，也可以办理商业贷款啊。”

“不要了，大哥哥，我不想你欠债太多，”凯凌那说，“你干脆等我长大，以后我给你支付另一半钱好了，咱们俩一起来供房子。”

陆离笑道：“好。”

俩人自顾自地往前走，徒留售楼先生不停地喊：“陆先生，您再看看！”

等到拐过楼脚，凯凌那才紧张地问：“你刚才给他联系方式了吗？”

“给了。”

“好，那咱们等等吧。”凯凌那眼睛里露出了一抹狡黠的蓝光。

“你刚才是故意的，对吧？”陆离摸了摸他的头，“你为什么觉得还能砍下价来？”

凯凌那仰起小脸，鼻尖微微翘起，像是只找到了藏食的小狐狸：“他刚才那么着急追出来，肯定是怕咱们真走了。你想啊，咱们一开始说不买，他就抛出军人优惠特价；咱们说首付高，他又提首付也能商业贷款。这说明他手里肯定还有底牌没亮出来。我看到那楼盘后面有个员工冲刺表，到年底了，他们还有业绩要冲，刚追你的那个先生是第二名，他可是很想拿第一的，肯定还有别的优惠能给你的。”

陆离惊讶地看着他那双闪烁着智慧光芒的蓝色眼睛，忍不住叹道：“你这小脑袋瓜竟这么聪明，都是跟谁学的啊？”

凯凌那得意地挺了挺胸脯：“跟我统帅爸爸学的！他说人和人做生意，有时看谁能忍得住，有时看谁更豁出去。”

陆离点了点头，王宇行那样一手烂牌能上桌打到现在，甚至实力掣肘双星，也就靠他凡事抉择利弊的本事了。

他领着孩子在街上闲逛着，其实满脑子都是房子能不能拿下的事，可凯凌那却已经心无旁骛地到处看了，他看到一群小朋友，跟着爸爸往电影院里走，还扎着两个丸子头，系着红丝绸，他好奇地跑过去转圈看了看，还伸出了手，像是要去捏一捏。

“不准碰！”

那小孩一甩脑袋，倨傲地警告，凯凌那立刻背起了小手，“没碰没碰。”

可他实在很好奇，现在跟他一样大小的水星小孩，怎么都扎双丸子头了。

陆离瞅着那宣传栏张贴的电影海报，又斜了一眼那没礼貌的小孩，哼了一声：“有什么可稀罕的。贝儿，走，咱们也去看电影。”

他买了两张电影票，一大捧爆米花和两瓶可乐，带着凯凌那，走进了电影院。

这个春节，像他一样的年轻军官都纷纷恋爱了，带着男朋友去轧马路，看电影。

只有他领了一个黄毛小崽子，去做这些浪漫的事。

他们坐在里面等电影开场，竟是一个动画片。

凯凌那认认真真地看着，被剧情吸引到爆米花都没吃几颗，待到情节好玩的地方，他被逗笑以后，马上寻求认同感地去看大哥哥。

结果坐在他旁边的大哥哥，没有玩手机，没有恹恹欲睡，没有像任何一个成年人一样觉得没意思，反而看得比他更起劲儿，笑得更大声。

电影光影，明暗交错，在陆离认真专注的侧脸上来回闪现，他的笑容那样纯净清澈，像小孩子一样。

“哈哈哈哈哈……不要看我，”陆离扭过贝儿的头，让他眼睛对准屏幕，“看前面。”

“嗯！”凯凌那答应道。

待到电影到了高潮时刻，小英雄引动天雷就要浑身炸裂、皮肤碎成一块一块时，这个场次里的孩子们都嚎啕大哭了起来，凯凌那更是“哇——”地一声，声音洪亮，涕泗横流，小嘴巴张得老大。

“别哭别哭，别难过，”陆离抚着他的后背，拍了又拍，提前剧透，“他不会死，以后他会用莲藕重塑身体。”

“莲藕？”凯凌那抓着陆离的衬衣袖口擦了擦眼泪，“那不一煮就面了坨了，还不如来我们火星。”

他抽泣地说：“我哥给他机械身体，我给他人/皮。”

陆离再一次露出了极品的苦笑。

电影看完了，陆离在开灯时才看到贝儿脸蛋红红的被泪水浸得湿润润的，孩子哭得很厉害。

他忍不住将他再次抱在怀里，坐在手臂坐的板凳上，让孩子依偎在他的颈窝里。

等出去又看到了那些扎着俩丸子头、齐刘海的小孩时……陆离预感不妙，果然凯凌那一边艳羡地看着那些小孩，一边一下下揪着自己的小黄毛。

陆离只好带他去到了一个就近的理发店，给服务生一本正经地比划：“给他整一个挪吒的同款发型。”

服务生笑了，点点头，让凯凌那坐在椅子上，准备红头绳。

“多少钱啊？”凯凌那从镜子里问大哥哥，又忐忑，又很不好意思，“扎完了头咱还能买房吗？”

理发师和陆离都忍不住笑了。

“不差钱，”陆离挥手道，“你放心整吧！”

凯凌那扎好了一双丸子头，蹦蹦跳跳地在镜子前撒欢，陆离牵着他的手往外走，听到凯凌那忽然指天誓日：“我命由我不由天！”

他噗呲一声笑了，正在这时，手机响了。

售楼先生对他说，特意为他申请了买房补贴，样板间提包入住，首付能够打9折。陆离一听，眼睛不由得亮了起来。

今晚，他就可以提着凯凌那，入住样板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