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疗室里充斥着淡淡的消毒水味道,丁天仇心头慌乱,抱着付一梦冲进房间时,脚步都有些发飘。
医疗兵连忙过来检查,手指轻轻翻开付一梦的眼睑,仔细查看后告诉他们:“还好,球打在了眼眶上,没伤到眼球,就是有点充血,好好休息几天就没事了。”
丁天仇松了口气,悬着的心这才放下,但看付一梦还是紧闭着左眼,眉头拧着。他蹲在床边,紧张地问:“怎么样,疼不疼?能不能睁开眼睛?”
“睁不开……”付一梦坐在病床上,睫毛像受惊的蝶翼,飞快地颤动着,他眨了眨完好的右眼,“左眼胀得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顶着。”
“别使劲睁,睁不开不睁了,医生说要多休息。”丁天仇抬手,厚实温暖的手掌轻轻捂住了付一梦受伤的左眼。
他的手掌很大,不但能完全盖住那片红肿的区域,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皮肤传进去,连带着扶住了付一梦整颗头。
付一梦顺势倒在他的掌心里,被推倒在床上躺着,丁天仇拿起一旁的被子,将他盖上。
付一梦往他手心里缩了缩,另一只眼睛扬起,关切地看着他:“丁总,你以后还跟我玩球不?”
“玩是还要玩的,”丁天仇苦笑了一声,看着他露在外面的右眼,亮晶晶的像盛着一汪纯净的水,“但我以后一定更小心,不能玩个球,给你弄个乌眼青。”
“是我自己不好啦,谁让我用脸接球呢。”付一梦眉眼弯弯地看着他,“我当时就想着一定要接住球,脑子一热就冲动了。”
丁天仇轻叹一声:“你可真够笨的,医疗兵不考察体能吗?”
“不啊,我大二的时候参军,直接授衔了二等兵,主要负责药品研发还有战地救护知识培训,体能测试都是走个过场。”
丁天仇想起来,两国的参军标准并不相同,水星目前要求参军者必须具备本科及以上学历,而在厄斯,由于都奎深的主张,破格录取的条件多达18条。付一梦作为名牌大学医药制药专业的学生,已经符合厄军的特招标准。
“依照我的标准,你们当中的很多人,体测都不合格,不像个兵。尤其是你们医疗兵,我看天天在研究室里做学问,怕是跑个三五公里都要喘半天。”
“那你以后还跟我玩。”付一梦一只眼睛可怜巴巴地看着他。
“行,”丁天仇说着,伸手轻轻碰了碰付一梦额前的碎发,“你睡一觉吧,这边眼睛不能睁着,另一只也别睁着了,它们之间有牵动作用。”
“是吗?这个我还真不知道。”付一梦没想到自己会被他普及医学知识。
“我爸有一只眼睛就是义眼,”丁天仇仍旧捂着他受伤的左眼,挡着屋内的亮光,“我另一个爸,想让他休息的时候……”
就是这样一直捂着他的义眼。
丁天仇忽然语塞了,感觉这样类比自己的父母,有些过界。
然而付一梦没往那处想。
“啊,我知道,是丁总司令,”付一梦道,“小时候他上新闻,我们小孩子都趴在电视前看他那只机械眼,觉得挺酷的。”
丁天仇嗤声道:“酷什么酷,平时护理起来挺麻烦的。”
“还要清洗和更换吗?”
“是啊,还得定期维修,有时候要摘下来,完全休息那部分的肌肉,”丁天仇道,“这一点我那位Omega爸爸最懂其中滋味了,这十几年来每天都在照顾他那只机械眼睛。”
“你的父母很恩爱吧?”付一梦问道,“我听说丁总司令唯老婆命是从呢。”他的声音带着一丝好奇,还有点不易察觉的羡慕。
丁天仇闻言,嘴角不自觉地向上弯了弯,有些无奈道:“是,我爸那个人,在外面是说一不二的总司令,回家了在我Omega爸爸面前,就跟个……没长大的孩子似的,什么都听老婆的。”
其实不是“孩子”,确切地说,是狗,是一条忠诚的狗。
方盼盼在家写毛笔字、弹钢琴、跳舞、写作,丁一翼在一旁以帮忙之名捣乱时,方盼盼经常斥道:“起开!坏狗。”
丁一翼会马上抻着脖子,大声争辩道:“我是好狗!”
……枪林弹雨、奋斗半生,努力了大半辈子,只为了在老婆面前当一条好狗。
丁天仇深感无语,觉得无论是他爸还是他爷爷,在老婆面前都太没有尊严了。
“我觉得你以后也会是个很爱老婆的人,”付一梦枕着丁天仇的手说,“你也会是个爱家护家的人。”
“不,”丁天仇内心深处忽然警铃大作,脖子梗了起来,像是下了某种决心,坚决不想被套上颈绳,“我以后肯定不当狗。”
“什么?”付一梦没听懂。
“你快睡吧,”丁天仇看了看墙上挂钟,“九点多了,今天早点儿睡,对眼睛好。”
“嗯,”付一梦点了点头,“您去忙吧,谢谢您百忙之中带我锻炼。”
他另一只眼睛也乖乖地闭了起来。没一会儿,就发出了均匀的呼吸声。
丁天仇歪着头,打量着他恬静的睡颜,有些惊讶。这Omega未免太心大,我不是个无比凶悍丑陋、让Omega一见面就想报警的男人吗?竟如此不设防。
他本想等付一梦睡熟了再离开,可环顾四周,这夜里的医疗大楼原本还能听到零星的室外声响,医护人员交谈等等,此刻却渐渐安静下来,更衬得屋里屋外,透着森森凉意,而当事人又睡得鼾声四起,毫无防备。
自从上次娄威宏突袭付一梦的公寓,逼得他光着脚从东苑狂奔至西苑后,他便开始实时监控娄威宏在军营里的所有动向,一来是想摸清他具体与哪些人交往过密,二来是防止他再用流氓手段对付这个Omega。
想了想,为防不测,丁天仇干脆拿起一张椅子放在床边,坐下,干脆掏出手机来,开始一个个审阅厄军精英特种兵们的履历。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两人平稳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窗外的月光透过薄纱窗帘,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一夜过去,到了第二天早上,付一梦翻了个身,张开手臂,伸了个懒腰。
忽然抬手,摸到眼睛上的棉布眼罩。
“醒啦?”Omega医疗兵铃兰走到他身边,笑着问他。
付一梦摘下眼罩,对他回之以微笑,用一只眼睛瞄了一下墙壁挂钟:“天哪,我竟然睡到了八点多!”
马上掀开被子就要跳下床。
“别急别急,丁总已经帮你请好假了,今天开始往后一周,你想睡到几点都没关系。”铃兰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笑着调侃道,“昨天打球那么拼命,把眼睛都给弄伤了,这下可得好好歇歇啦!”
付一梦挠了挠后脑勺,想起昨天的事仍觉得有些荒谬,忍不住笑了:“丁总难得抽时间来打球,还被我搅合得没练尽兴。”
“我看他吓得不轻,不但守了你一整夜,还一早就让我给你准备眼罩。”
付一梦愣了愣:“守了我一整夜?”
“是啊,我来了以后他才走。”
付一梦才发现铃兰一个Omega战士,竟进到了厄斯医疗室里办公,平时他们两军泾渭分明,各有各的楼层。
“你今天在这办公吗?”
“是啊,一大早你的同事们都好奇地跑来看我了,哈哈,”铃兰不以为意道,“不过没关系,我不怕看。”
付一梦感到有些不安了,他不该仗着丁总人好,就抢占他那么多时间,毕竟他是水星大统领。
铃兰转过头,看到他还懵懵地坐在床上,很懊恼的样子,问道:“咋啦?快把眼罩戴上,这外面日照光还是很强的。”
室内他也一直没开灯。
“我觉得有点儿不好意思……”付一梦说,“让丁总那么费心。”
铃兰纳闷道:“你们不是处对象了吗?对男朋友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付一梦一听,更是瞪圆了一只眼睛,赶忙摇头:“没有没有,丁总只是为人很和善而已,他看到过我……受欺负,所以才很关照我,其实我们什么都没有,就只是上下级的关系。”
铃兰疑惑地看着他:“不可能吧?我们军中上下都默认你是他的男朋友了,不然你一个水星Omega在厄军里待着,他们能容你吗?”
“可是,以前我也在厄军里待着啊。”
“那是因为有灵榕,还有你那个义兄,娄威宏,对吧?”铃兰一边对着电脑打字,处理工作日常琐事,一边说道,“他们都走了,你还在军营里混得很好,不是因为丁总吗?”
“……”这下连付一梦也搞不清楚了,“可我们真的不是男朋友的关系,这样传下去,丁总不会生气吗?”
他有些惴惴不安,对他来讲,他是得益者,可丁总以后还怎么找老婆。
“他生气?”铃兰纳闷道,“陆军长和梁军长都拿这件事揶揄他多少回了,也没见他生过气,而且他也没否认过啊。”
铃兰说到这里,更是奇怪地看着他:“你这段时间忽然跟我们走近,和我们玩,不是为了让我们同意把兵王给你吗?”
“啊?!”付一梦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
“啊?!”铃兰也学着他傻傻的样子,用文件拍了一下他的额头,“我们内部一致认为,你这人还不错,所以同意你们的婚事了,哈哈!”
他这样倒反天罡的话语,更是让付一梦愣在原地,反应不过来。
除了一只眼睛有些睁不开,别的都无大碍,铃兰毕竟是A军,没到下午,付一梦就催促铃兰赶紧回到A军地盘办公,来回传输文件也方便。
“可是丁总特别交代我在这里办公,看着你的!”
“我没事,我自己就是医生啊,你快回去吧,”付一梦说,“等我有事再找你。”
“那你随时给我打电话,我手机开着的。”
“好的。”
铃兰这才下楼,回到了自己的所属区域。
付一梦在医疗室里呆呆地坐着,因为被请假了,也没有回到工作间。他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恍恍惚惚地猜想着丁天仇的心意,一边觉得自己是异想天开,大统领普爱每一个小兵,一边又确实觉得丁总对自己很好,有时甚至完全超出了一般上级对待下级的用心。
他想着,想着,一边觉得这样像中彩票一样的好事,怎么会发生在自己的身上,一边又想,如果真中了彩票就好了。
他这样漫无目的想着,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忽然瞥到了衣架上那个挂着的领带,那是丁天仇送他、用来遮挡后颈处被咬伤血迹的领带。
他原本还炙热滚烫的心,逐渐变凉了。
这个领带,他洗干净也熨烫好了,但迟迟没有还给丁天仇。
是因为这个东西脏过,即使洗干净了,丁天仇应该还记得它是怎么被搞脏的。
付一梦怕就这么还回去,丁天仇会嫌弃。上网搜了一下这款领带的价位,又着实令人大吃一惊……他还没有那么多钱,足够买一条新的还给丁总。
于是想着攒够了钱再买一条崭新的送还给丁总,就这么一耽搁,大半年过去了。
思来想去,丁总那样的天潢贵胄,怎么会要一个如此不堪、破损了的东西呢?他不过生了一副好心肠,知道自己被伤过,所以才格外温柔和热心吧。
不愧是水星五年才出一个的兵王,水星的大统领!
付一梦想到这里,心反而安定了下来,他洗了把脸,吃了点儿东西,又回到忙忙碌碌的门诊室去工作了。
“哎,你们说,这都九月了,很多部队都为了都瓦力提前出去集训了,就咱们还被蒙在鼓里。”
“我听A军说,他们早就定好人了。”
“那咱们都谁去啊?总不能联盟军里只出A军吧,项凌飞可真能沉得住气!还不赶快定名单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