厄斯国会大厦里,午后的阳光透过洁白的百叶窗缝隙,洒向办公桌以及国防部长办公室,质地精良的双星红蓝地毯上。
空气中弥漫着陈年老班章的醇香,热气袅袅,清雅芬芳,室内的安静与窗外隐约传来的城市喧嚣、车水马龙,隔绝成了两个不同的世界。
张吉惟坐在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面,手里捏着一只羊脂玉杯,大拇指上戴着的一个玉扳指与杯沿轻轻摩擦。
他穿着一件剪裁考究的深灰色军装,领口整齐,衣口袖口扣得一丝不苟,整个人像是一尊被时光打磨沉淀后的玉器,温润而富有内涵,同时,坚不可催。
“天仇,平时我们会上几次见面,都没来得及好好聊聊,这会儿特意请你过来,聊聊军情事务。不过我这办公室规矩多,不能携带武器和通讯设备,希望你能理解。”
“理解,”丁天仇道,“静听吩咐。”
“也没有什么吩咐,就是闲聊。你先尝尝这茶,应该不输水星的岩茶。”张吉惟的声音沉稳有些对小辈的呵护,“是十几年前的茶农,从天山老枞上采的,存了这么久,才把浮躁火气蜕得干净。”
丁天仇闻言,手执白色茶杯,低头轻抿一口,点了点头:“果然清润可口,留有余香。”
“要说种茶、采茶、制茶,你爷爷是行家里手,”张吉惟叹道,“前些年我跟着司令大人,回到水星红霜镇,喝了一盅茉莉花茶,那真是滋味甘甜,回味悠长啊。”
“那不难,回头我让我爸给您寄一些,”丁天仇道,“现在我爷爷年纪大了,家中茶园一概事务都由我爸接管,我平时也爱喝。”
“那不麻烦了,平时……我们也不大走动。”张吉惟笑了笑,脸上一丝尴尬,坐在桌后,静静地看着丁天仇身上的联盟军常服,肩章上的星徽在光影里忽闪忽闪地亮着。
他有时看不懂丁天仇,不像李擒龙、于生澜双胞胎,情绪都比较外露。
当年的“天水之战”,他与孙舜香“见死不救”迟迟不发援兵,对丁一翼没有施以支援,导致丁一翼痛失一只眼睛,险些命丧天水。
李擒龙对他很是厌恶,对孙舜香也很憎恶,平时看到了两个长辈,都选择无视。
于生澜则跟张吉惟关系不错,是他从小看着长大的小孩。那年,于皓南寻回爱子,非常高兴,和张吉惟一起带着小黑去办入学手续,就在校门口车里,张吉惟从一众放学撒欢跑出来的孩子里,一眼看出丁天仇。
他脑袋最大,一头毛寸银发,跟丁一翼长得很像,骑着一个28杠破旧自行车,蹬得飞快,后车座拴着一根长长的塑料绳,绳子上面拴着十几个矿泉水瓶。
张吉惟想起别人说,丁一翼被判刑后限制了高消费,妻子方盼盼没有因为保全财产而跟他离婚,反而选择带着儿子离开父母,生活很是清贫。
他默默地看着丁天仇飞驰而去的背影,直到于皓南拉开车门,拎着一个书包,喜气洋洋地把于生澜抱上车。
“我七岁了不用抱。”于生澜说。
“抱抱吧,让爸爸抱抱。”于皓南充满谄媚和讨好地说。
丁天仇怔然地望向眼前的张吉惟,张部长竟然走神了。
茶水已尽,他不知道该不该出声打扰。
反而是张吉惟反应了过来,咳嗽一声:“忽然想起以前了。你跟你父亲很像,但气质方面,更像方作家。”
丁天仇客气地笑了笑:“都这么说。”
眼前这个年轻少将,眉目轮廓与身型,完全看得出是丁一翼的亲生儿子,但为人处世却四平八稳,无嗔无怒,对人总是公事公办的样子,客气,而疏离。
“这几年,你在厄斯屡立奇功,军队作风严谨,上下一心,不负联盟军一职,”张吉惟道,“我和司令,莫不赞许有加,都对你寄予厚望,希望你能有更多建树。”
“承蒙司令与部长厚爱,我还有很多不足。”丁天仇垂眸,目光落在白瓷杯里的茶汤上。
“年轻时我和你父亲分属不同部队,立场常常相左,打过几仗之后,我们非但没结下战友情,反倒生出不少误会。”
“也不算吧,”丁天仇开口道,“张部长处事严谨,战术高明,是我们晚辈的楷模,军中上下寒门子弟,都以您为榜样。”
张吉惟背光而坐,面容沉静,闻言一哂:“这寒门子弟,实难成材。我是侥幸得于总司令赏识,才到今天这个位置。”
“这就是您的本事,我们司令大人,可不是谁都赏识。”
张吉惟只得把话题往正事上转,因为他不急,没想到丁天仇更不急,他只得先挑开天窗。
“我除了带兵打仗,也没有别的本事,曾经我和你父亲都在新兵营里,他会‘点石成金’之法,让我们这些寒门子弟大开眼界。”
“哦?我怎么不知道?”
“你不知道吗?”张吉惟纳闷道,“你祖父与海盗大王索大豹擅长淘金采矿,做的都是大生意。你父亲丁一翼随便从地上抓一把土,就知道这地底下有什么宝贝,常常猜得八九不离十。”
“我爸还有这本事?为什么不传授给我,害我年近三十,还没发财。”
张吉惟看着他一副扼腕叹息的模样,实在无法跟他兜圈子了,只得问道:“你爸当年在天水待了好几年,对那里十分熟悉。上一次,军委大会,你的副将陆离跟都擎苍争夺天水灾后重建的事,那是你提议的?”
“没有,”丁天仇道,“我提议不管了,都擎苍说厄斯人为厄斯人重建家园,是理所应当的,只是我的副将心系天水百姓,非要插手,我也没办法啊。”
张吉惟轻笑一声,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手中老班章茶性温厚,回甘绵长,但眼前这年轻人,可是非常狡猾与圆滑。
“你的副将,你还管不住?”张吉惟道,“韦又青参加了炸山引流事项,却没好事做到底,看到风向不对,急忙就走,你没觉得这有什么问题吗?”
“什么问题?”丁天仇问,“韦又青是都擎苍、都新野的属下,他们想要介入,韦又青没有立场拒绝。”
“天水地下,富含丰富的石油资源,”张吉惟说,“恐怕都擎苍忽然对这地方如此执着,就是想贪这个。”
“啊,”丁天仇惊讶道,“那我们如何是好,司令大人怎么说?”
“……”张吉惟向后靠在椅背上,转了转扳指,“这事司令大人与我意见不统一。你要知道,石油不止是建造公路和生产武器的刚需,更是未来开发机械战备的核心命脉,这个东西,咱们水星没多少了,火星……估计也快烧光了。早些年我就提议能挖就挖了,反正现在厄斯人没机会做武器了。”
张吉惟端起茶盏,索性一饮而尽,对丁天仇全盘托出:“这件事,你怎么看?”
“我没有什么意见,”丁天仇说,“兹事体大,我人微言轻,只听司令和部长差遣。”
阳光从北到西边转移,模糊了他半张脸。
张吉惟心中暗叹,孙舜香说得没错,丁天仇还不如当年的丁一翼。
丁一翼是指哪打哪,绝对好用的一员猛将,但丁天仇却精明太多,轻易不上当。
“我和孙总统,认为应该加快收拢厄斯的石油资源,以防落入贼人之手。”张吉惟皱了皱眉,抬手按压眉心,“早些年我们提议司令大人,此事不宜迟,但他却每每推拒,直到今天,王传宁跟韦又青等厄斯将领的来往,都放到了明面上,真的不能再推迟了。”
“所以,您的意思是……”丁天仇看着他。
“借着灾后重建,把磨谷那地方炸了,油搬走。”张吉惟压低了声音,只得把话说到明面上,“天赐神军的机械手臂,按理你联盟军也应该有,只是没有石油,就没有动力源,这才让你落于你弟弟后头。”
丁天仇闻言,苦笑一声。
“张部长,这是一个好提议。只是A军当年从天而降,落到这厄斯星球,进行反封建、反叶桑统治战争时,曾经颁布了一个《A军行动纲领》,里面特意提出:A军不掠夺厄斯本土不再生珍稀资源。”
“……《A军行动纲领》,这都多少年的老黄历了……”
“二十五年前,方倾总统与于浩海总司令联署颁布《A军行动纲领》第一号,违令者,重则军法处置,当场枪毙,轻则褫夺军籍、终身监禁。”他顿了顿,抬眼时眸色沉静,“家父当年,便是因这条纲纪,在狱中度过了七年光阴!”
“添宝,”张吉惟道,“你对我们是有恨的。”
“怎能不恨?”丁天仇嗤了一声,“我父亲带着我连夜搬家,到处求人救我爸,将我养大,含辛茹苦,期间种种苦楚,莫不敢忘。”
“你觉得我和孙总统,是为了我们自己吗?”张吉惟反问道,“我们俩有后人吗?没有,你父亲还是于总司令,都比我强,起码二十年后,有个孩子站在这里,心疼他!我呢?我有什么?”
“每个人的追求不一样。”丁天仇道。
“是!我是水星人,水星A军,我的所作所为,无不为了祖国。”张吉惟道,“除此之外,我别无所求,孙总统与我一样。”
“可我胆子小,不再像我父亲当年那样莽撞了,”丁天仇道,“没有司令大人明文下令,绝不会做那私采石油的事。再说了,张总,您向来跟于少将关系匪浅,此等利国利民之好事,为什么不让他去做?他都能拿着神罚去炸山了,下一步去炸地,也是顺手的事。”
张吉惟忍不住笑了,又拎起紫砂壶,斗茶,烧杯,沥水,给丁天仇斟茶,丁天仇连忙伸手接过。
“水星再缺石油资源,你弟弟那里都不会缺,”张吉惟道,“另外,他是于总司令的亲儿子,你这亲外甥……怎么说,都差一截儿。”
丁天仇叹了口气,拿起茶杯,自斟自饮。
张吉惟看着他,缓缓摇了摇头,知道他少年意气,现在肯定很不服,还以为自己挖坑害他。
殊不知大好前程,就在眼前,丁天仇却不知要把握。
“你那个副将……怎么样?”
“您是说陆离?”
张吉惟点头。
“挺好的,业务能力极其优秀,为人刚正不屈。”
“我看过他的履历,家底太薄了,干脆什么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