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脉连环向外伸展,盘刹军区一经入境,外围哨卡接连亮起灯,信号彻底消失在连绵的山影里,任谁都无法寻见。
联盟军首脑一行三人,丁天仇、陆离、梁瑜琪深入Arm驻地,在总指挥室里,一齐向李擒龙鞠躬致谢。
“感谢李少将,甘愿劫持总统,冒这么大风险把我从牢里救出来,陆某人感激不尽,大恩无以为报!”陆离对他深深作揖,行军礼。
“我更要代表我们联盟军,向你致谢!”丁天仇拱手道,“要不是你出面,我们根本没法顺利逃脱阴谋算计,这回非要折了我联盟军一员大将,还会让全体A军看我联盟军的笑话。”
梁瑜琪道:“我也感谢,感谢李少将鼎力相助!”
“快别折煞我了,都是同僚,互帮互助是应该的,何况你们根本是无辜的。”李擒龙连忙将三人依次扶起,“你们刚好赶上了饭点儿,这里粗茶淡饭的,就跟我将就对付一口吧。”
说罢,命人填碗筷,端来饭菜。
“伙食不错啊,”梁瑜琪低头看着李擒龙简朴的三菜一汤,搓了搓手笑道,“不比我们联盟军的差。”
四人坐下来,空气里漂浮着淡淡的消毒水味道,来送饭菜的竟是乔励,他低眉顺眼地倒茶斟酒,接待这三人,待到要走时,李擒龙咳了一声,示意他留下,他便坐在了李擒龙身侧,像是他的副将。
陆离刚从临时羁押室出来,手腕上镣铐留下的痕迹还泛着青紫色,身上的军服却依旧挺括。他是丁天仇带着一队A军精锐战士,从国防军戒备最森严的秘密囚室里硬“接”出来的。虽说已经还了他清白,却终究没让他走正门,也没有惊动任何媒体。官方直接定了都新野被杀案的真凶,可对陆离的无罪释放,半个字都没有提及,这正是张吉惟一贯的行事风格。
好像随时要把陆离弄进去,也不过分分钟的事。
丁天仇没敢再去要求,生怕张吉惟觉得他不服,还要收拾他。
这次跟老狐狸的过招,他们小一辈儿的青年将军,都深感脊背发寒。
丁天仇从带来的包里翻出一瓶陈酿,是早年联盟军庆功时剩下的,瓶身上的标签都磨花了。先拿起酒瓶,“咔”地一声用军牌撬开了瓶盖,琥珀色的酒液倒进金属杯里,发出清脆的声响。
“丁总,你不是彻底戒酒了吗?”梁瑜琪惊讶地看着他。
“不,我反而要练习酒量,以后再也不会被张部长灌醉。”
这半个月里,丁天仇赌上自己未来的全部幸福,给案子换来了一些喘息的时间,尽管事情发展到今天,邵武军到底使出了多大力,谁也无法计算,他和邵淑君的婚事,也已经昭告了天下。
“擒龙,这一杯,我先敬你。”丁天仇举起杯子,杯沿在灯光下泛着暖光,“你从火星刚落地,连口气都没喘匀,就敢把天捅个窟窿。要是没有你,陆离现在早就成了都新野命案的替罪羊,我们联盟军这杆旗,直接就被他们连根拔了。”
他身后的梁瑜琪也跟着点头,眼底还带着未褪的红血丝,这几天他连轴转着整理情报,一日都没有睡好过。
陆离往前跨了一步,双手稳稳端起酒杯。他素来守规矩、重分寸,在军法处任职这么多年,从来都是他审判别人,经手没有一桩冤假错案,如今反倒落到被人审判的境地,还要被冤枉栽赃,认下自己没做过的事。
他抬眼看向李擒龙,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感动:“李少将,你不惜赌上自己的前途来救我,这份情,我这辈子都记着,刀山火海,我绝无二话。”
说着他就要仰头把整杯酒灌下去,手腕却被李擒龙伸手轻轻按住了。
“闲话休说,什么你的命我的前途,我从来没觉得这是多大的人情。你陆离是什么人,我朋友清楚,我大哥更清楚,就你这样的人,能一冲动去杀都新野?鬼才信。”
李擒龙拿起自己面前的杯子,跟陆离轻轻碰了一下,发出一声脆响。
“别说我大哥丁天仇和瑜琪跟你共事这么多年清楚你的为人,就连我手下那些兵,提起你陆检察官,谁不竖起大拇指?他们想让你背锅顶罪,先问过我李擒龙答不答应。”
陆离眼眶微微发热,仰头把杯里的酒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滑过喉咙,烧得人胸口发暖。
“不过,陆少将你命真大,我从警局那里了解到,张吉惟把你的认罪书都签好字了。”乔励说,“若不是李总中间搅局,把这事耽搁了,恐怕你非死不可了。”
陆离闻言面容一肃:“原来认不认罪都不是我说得算,张部长果然手眼通天!”
“我想,单我一人之力,张吉惟不会这么痛快放人,他也料定我不会杀了孙舜香,”李擒龙道,“还是邵武军的中途倒戈,打乱了张吉惟的计划。只是我纳闷了,大哥,你真的要做邵武军的儿婿吗?”
“当时的情况由不得我选择。”
现在也一样。
丁天仇感觉到陆离瞥向了他,轻轻对李擒龙摇了摇头,示意他这个问题别再深究,只打岔道:“你一鞭子抽到孙总统脸上,张吉惟竟能痛快放了你,这更让我吃惊。”
“这个我就不懂了,”李擒龙说,“或许于总司令手里真握着他们夫夫二人一大堆把柄?所以我才这么容易被放出来,又或者张吉惟投鼠忌器,怕我爸的威压。”
乔励想起他给张吉惟寄去的那张“灵珺公主”的密报,真正使上力的、让张吉惟害怕的,不是邵武军,甚至不是孙舜香脸上的鞭痕,而是这个要命的秘辛。
但他无法向李擒龙邀功,毕竟他到底是谁的人,做过什么事,他也不想别人知道。
“如果于总司令真的能办他们夫夫,为什么不办?”梁瑜琪纳闷问道,“孙张夫夫这些年势力越做越大,公然宣称不再是A军的人,不受于总司令管辖,如今陷害忠良的事都做出来了,只怕背后更是为所欲为,肆无忌惮!”
“这里面有很多说不清、道不明的事,”李擒龙叹了口气,问丁天仇,“大哥,你能参透多少?”
“赖总跟我们聊过,我也想过,说到底,还是他们对未来水星发展的预判有所不同,你甚至不能妄断忠奸。”丁天仇说,“难道孙张夫夫,是为了他们自己吗?当张部长这样反问我时,我竟哑口无言。他们都是年过半百的人了,膝下无儿无女,他们一味地图谋,到底是为了什么?”
“这未必就不是为了自己,”乔励忽然开口,“我只知道爱权力的人,对权力的追求永无止境,他们虽说都年近五十,但我们方倾总统六十五岁退休,若要论做总统的话……只怕孙舜香还有更风光无限的可能。”
梁瑜琪、丁天仇、陆离等人都是一顿,惊愕地看向他。
“你是说……孙舜香还想做水星总统?!”梁瑜琪代表所有人,将诧异问了出来。
“这只是一种猜测,”乔励说,“别的我就不知道了,我只是凭空猜测。”
“我这部下常出惊人之语,所以我特意把他留下了,”李擒龙笑了笑,“实不相瞒,乔励是我方倾爷爷举荐担保进新兵营的,有时他说的话,比我们更客观些。”
另外三人一听,心里就明白了,既然乔励背后有高人背书,那这“猜测”,可就不见得只是“猜测”了。
他们面上一时各异,都陷入了思考。
假设水星由孙舜香掌管,那方于二家自然全废,任何势力都不会再残存,即使是一手提拔他的于总司令,恐怕政见不同,也会被废掉,毕竟军区总司令是要换届选举,于总司令如果不服他,张总司令定然是服的,就像孙张二人在厄斯这么多年,联手稳固江山一样。
“我一直觉得你不是个普通人,不然我们那届兵王大赛,你不会来旁观,那时恐怕就是方倾总统派你来的吧?”梁瑜琪对乔励说。
乔励微微点头,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联盟军中毒事件你是第一时间拿解药来的,想必……”丁天仇道,“方总统手下无闲人,你也绝非等闲之辈。”
只有陆离才反应过来,问李擒龙道:“他不是你的副将吗?我以为是你的副将所以才坐在了这里。”
“算是吧。”李擒龙说,“试用期。”
虽然他和于生澜分兵时乔励选择留下,他很感动,但投票的事他还是对乔励心有余悸。
“这样看来,你认为孙张二人是纯粹地爱权,就为了过足了官瘾,所以才孜孜不倦扩大势力范围,夺取天水石油资源,是吗?”梁瑜琪问乔励。
“此举看起来是在夺石油,其本意并不在石油。”乔励说,“石油是弹药、燃料和机甲零件的原材料不假,但他们二人想要在水星或者厄斯扩大军队战备,将石油真正利用起来,各个环节都得由于总司令签字同意才能施行。除此之外,石油对他们来说毫无用处,可他们霸占了石油,就必然会引得一个人向他们靠近。”
“于生澜。”陆离说,“以前杨军长就说过,机器人制造是在大量消耗石油。”
乔励:“没错。天水石油是幌子,他们用石油吸引了于生澜,紧接着……”
“他们夫夫得到了神罚!”另外几人异口同声。
乔励点了点头。
梁瑜琪猛拍大腿,这才恍然大悟:“靠!原来绕了一个圈子,他们根本不是想要对付都新野、韦又青或者咱们,而是要于生澜入伙!”
“是的,”乔励说,“据我所知,近些年厄斯工业发展速度很快,这石油对他们来说是紧缺资源,他们要用来建造地铁、高铁、飞机、轮船甚至火箭,这石油是绝对的启动资源。而一旦石油真正落入敌手,厄斯再也无法起飞。这也就是于总司令按兵不动、静观其变的原因。”
“因为他驻军在厄斯,本意也是遏制厄斯的发展,”梁瑜琪道,“龙龙,你看出了这一层。”
“是的,”李擒龙缓缓点了点头,“陆离被羁押后我去找过于总,问他难道就眼睁睁看着一个年轻将领,蒙冤入狱吗?他竟说……说坐牢就是进修,你爷爷不也进修了十年吗?换言之,他料定陆离不会判死,但也没有出手相救的念头,所以我才一怒之下劫持了孙舜香。陆少将,这件事我替我父亲向你赔罪……”
“不,总司令何罪之有,”陆离摇了摇头,“身经此役,我已经看明白了,我是小兵,不但是于总司令的兵,更是水星子弟兵,如果我这一点牺牲真能换来水星昌盛,永不被厄斯所欺,那付出也是应该的。”
当他品出这一原委时,他已经做好了认罪伏法的准备了。
“可我们接下来要怎么办呢?”梁瑜琪问,“难道就看着孙张夫夫利用于生澜,在厄斯大开杀戒吗?”
“这不是我参军的目的。”李擒龙慨然说道,“我来到厄斯,只是过渡,我相信现在的厄斯在我们水星的管辖下,也是一种过渡。当他们的领导人仁慈开明,且热爱和平之时,就是我们功成身退之日。”
“龙龙,我也是这样想的!”丁天仇举杯与他相撞,“我爸在厄斯当了十年总司令,每每我们父子夜聊,谈起厄斯的未来时,父亲总说,厄斯……且还给厄斯吧!”
梁瑜琪把杯子举了起来:“我也是这样想的!我想要赖总回家,想水星战士回到自己家乡,再也不来这鬼地方了!”
“天有余而锋自敛,星河无战四海安。这是于浩海总司令对我们A军的期盼!”陆离说,“我也是这样想的,早晚有一天,我们要离开厄斯,不能做那霸权主义者,永久地霸占厄斯!”
四人心念相通,志同道合,一时之间都感到热血沸腾,恨不得成为拜把子兄弟,当场盘刹四结义。
乔励泼起了冷水,说道:“你们志向一样,固然是好,可眼下孙张夫夫有权有势,于生澜有先进武器,你们有什么?”
四人面面相觑,对未来感到迷茫,对眼前局势更是无可奈何。
“……所以让你赶紧想办法啊!”李擒龙抬手扇了一下他的后脑勺子,又及时将他的头脸扶正,眼巴巴地瞅着他,期待地问,“我猜你心里已经有些小九九了,对吧?现在我的盟友们都来了,你说说看。”
乔励面无表情,斜眼看着他俊俏的面容,实在是心里宠溺太过,只得把手里的数据板往桌上一放,屏幕上立刻跳出密密麻麻的红色兵力标记,覆盖了大半个厄斯星球西部防区。
他苍白的指尖点在最醒目的那片红色区域上,神色凝重:“先不说别的,我昨天深夜带人潜去天水防线摸情报,发现了个大问题。张吉惟麾下的‘猎豹’军团,整整二十万人,昨天夜里全员换了臂章,直接变成了天赐神军的主战力军队。我一开始以为是临时换防,可我盯着他们的后勤补给车看了三个小时,连家属随军的安置卡车都开进去了。”
他抬眼看向李擒龙,语气里带着不确定:“天赐神军本来是我们的,现在是于生澜的,你说于生澜这是‘暂时借调’,还是真的直接把人划过去了?”
这话一出,指挥室里的气氛瞬间沉了下来。
丁天仇手里的酒杯顿在半空,梁瑜琪脸色一变,阴沉下来,陆离刚放下的手也猛地攥紧了。